他猛地一揮手,粗暴地打斷了僕從帶著哭腔的描述:“夠了,噤聲!快,趁著這大火和混亂,所有人立刻動身,出關,快!”
運送著沉重金銀箱籠的車馬,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碾出深深的車轍印。
車輪聲、馬蹄聲、粗重的喘息聲混雜在一起,在火光與濃煙的掩護下,倉惶地向著邊牆豁口處潛行。
待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灰白,楊善一行已遠離邊牆十幾裡。
“老……老爺,不行了……人馬……都……都沒力氣了……”一個僕從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楊善勒住馬,回首望去,那曾經象徵著天朝威嚴的巍峨長城,已徹底隱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卻也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沙啞著嗓子道:“好……就地休整!不得生火!”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滾鞍下馬,或坐或躺,從行囊裡掏出冰冷的乾糧。
那粗糲的雜糧餅硌得後槽牙生疼,許多人啃著啃著,便因極度的疲憊而歪倒在地,沉沉睡去,連餅渣還沾在嘴角。
楊善身邊只剩下幾個最忠心的老僕。
一個老僕遞過水囊和硬餅,看著自家老爺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疼地勸道:“老爺,您也眯一會兒吧……這些天,天天晝伏夜出,擔驚受怕,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何止是遭罪?簡直是遭罪!
楊善啃著那能咬爛牙的硬餅,心中苦澀翻湧。
他一個堂堂京官老爺,禮部侍郎,本該在京城府邸裡錦衣玉食,呼奴使婢,享受著旁人的敬畏。
為何要跑到這苦寒之地,啃這豬狗食,受這份非人的罪?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京城。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祥雲繚繞的日子。在大明帝國最神聖莊嚴的所在——奉天殿!
金碧輝煌的御座之上,端坐著身著明黃龍袍、面容威嚴的……正是被他從瓦剌手中迎回的大明正統皇帝朱祁鎮!
丹陛之下,百官肅立,無數道豔羨、敬畏的目光聚焦在他楊善一人身上!
皇帝用那至高無上、充滿感激的聲音,清晰洪亮地宣佈:
“朕得以重返宗廟,全賴楊卿忠勇無雙,不避斧鉞,千里跋涉,深入虜庭!此功勳彪炳史冊,朕心甚慰!”
只聽皇帝繼續道:“朕決意:擢升楊善為華蓋殿大學士,晉內閣首輔,總攬機要!加封太師、太子太師,知經筵事,賜‘繩愆糾繆’銀章,許密奏直達!另賜內城東華門外宅邸一座,黃金千兩,綢緞萬匹……”
“臣……臣……”楊善渾身顫抖,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他匍匐在地,用盡全身力氣想要高呼“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那“萬歲”的呼聲彷彿已衝到了喉嚨口……
“老爺!老爺!該出發了!”
一陣劇烈的搖晃將楊善從雲端狠狠拽回冰冷的現實。
“嗯?!”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荒涼的草原、疲憊的僕從、冰冷的乾糧。
剛才那極致的榮光與溫暖,竟只是南柯一夢,徒留滿心空落與刺骨的寒冷。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並沒有想象中的溼潤。但心頭的悸動和那份對權位的灼熱渴望,卻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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