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兩個健僕吭哧吭哧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擠了上來,“哐當”一聲砸在門口。
箱蓋掀開,碼得整整齊齊、紅繩串好的一吊吊嶄新洪武通寶,在日光下泛著誘人的銅光,金屬特有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雅間。
馬文升深吸一口氣,穩了穩狂跳的心,親自上前,大手一抓,五六吊沉甸甸的銅錢便拎在了手裡。
他噔噔噔衝下樓梯,擠過喧鬧的人群,將那幾吊錢不由分說塞進報喜差役懷中,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辛苦!辛苦差官!”
“哎呦!謝老爺厚賞!恭喜老爺高中!小的給您道喜了!”差役樂得見牙不見眼,忙不迭地作揖,嘴裡吉祥話兒一串串往外蹦。
馬文升大手一揮,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回頭對書童高聲道:“撒!給街坊四鄰都撒出去!見者有份!沾我馬文升的喜氣!!”
書童和健僕立刻應聲,抓起箱中銅錢,一把把向四周天女散花般潑灑出去!
金燦燦的銅錢雨點般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叮噹作響,引得樓下街面瞬間沸騰!
驚呼、鬨搶、笑罵聲浪滔天,幾乎要把高盛酒樓的雕花窗欞震碎!
帶著一身未散的激動和濃烈的銅臭氣,馬文升幾乎是飄著回到二樓的。他扶著樓梯扶手,腿肚子還有些發軟,臉上紅暈未退,眼中卻燃燒著灼灼的光。
王越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拉長了調子,遙遙拱手:“喲,進士老爺回駕了?快請上座!”
馬文升喘著粗氣連連擺手,聲音兀自發顫:“王兄莫要取笑!不過是個貢士!貢士!殿試那關還沒過呢,還得看天子御筆點在哪一甲!”
嶽正笑著給他斟滿一杯酒,介面道:“過了會試這道龍門坎,身上這層舉人的青衫就註定要換緋袍了。殿試一甲二甲三甲,不過錦上添花,排個座次罷了。”
這話說的正是宋朝那些事。
一個叫張元的狂生,明明會試高中成了貢士,卻在殿試上屢試不第,始終邁不過進士那道坎。
一怒之下,竟投了西夏,反過來把北宋打得鼻青臉腫。
自那以後,朝廷便立下不成文的規矩:凡過會試者,殿試再不黜落,最次也是個同進士出身。
馬文升聽了,心頭最後那點忐忑終於徹底消散,端起酒杯,與幾人重重一碰,杯中酒液激盪:“好!如此,便借嶽兄吉言!今日這酒,算我的!不醉不歸!!”
與高盛酒樓的喧囂狂喜遙相呼應,京城各處酒樓茶肆,都上演著類似的悲喜劇。無數顆心,隨著報喜馬蹄的起落而沉浮。
而在相隔幾條街巷的中邦酒樓,同樣臨窗的雅座裡,氣氛卻截然不同。菜餚精緻,酒香氤氳,卻無人動箸,氣氛有些沉重。
居中而坐的,正是總分高達九百一十五、被朱祁鈺稱為八股機器的陳賢文
此刻他頭顱低垂,幾乎要埋進面前的青瓷碗碟裡。
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目光死死釘在桌布繁複的纏枝蓮紋路上,彷彿要將那花紋燒穿。
窗外每一次馬蹄聲由遠及近,每一次差役的嘶喊傳來,都像一把冰冷的鈍刀,在他緊繃的神經上狠狠鋸過。
“陳兄,沉住氣。”旁邊一個圓臉同伴忍不住低聲勸道,“報喜的差役還沒跑完呢!以陳兄的驚世之才,必然高中,差役沒來,必是壓軸報喜!”
另一人也強笑著附和:“正是!本次破格取士近五百人,聞所未聞!如此寬鬆,陳兄萬勿憂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