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潘榮頭髮板結如盔,臉上灰敗如土,眼窩深陷,活脫脫一副難民相,哪還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樣?
天寒地凍,他動作僵硬得像塊木頭,勉強對著朱儀拱了拱手,喉嚨裡擠出點含糊不清的聲音,算是行禮。
“噗……哈哈哈哈哈!”朱儀再也忍不住,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搖著頭退了出來,“妙!妙極!堯舜禹湯,三代之治,原來便是這般返璞歸真!潘大人好生體驗,本國公就不打擾你感悟聖賢大道了!”
草簾落下,隔絕了棚內的寒酸與死寂。
棚外,正值百官上朝的時辰,午門前人來人往。
不少官員路過這“結繩居”,反應各異。
有人如朱儀一般,瞅見便忍不住嗤笑出聲;也有人面露不忍或尷尬,匆匆別過頭去,假裝沒看見這座矗立在權力中心旁的活體博物館。
朱儀撣了撣身上那些沾染上的氣味,昂首闊步走向午門。
剛進門洞,便瞧見定國公徐顯忠正拉著一個半大孩子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
那孩子年紀雖小,不過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合體的國公蟒袍,腰板挺得筆直,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正是襲爵不久的小英國公張懋。
“……賢侄啊,聽叔一句勸!”徐顯忠拍著胸脯,聲音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這可是穩賺不賠的大買賣!草原上缺的是什麼?鹽、鐵、茶、布!咱們運過去,換回來的是什麼?馬匹、牛羊、皮貨!一轉手,那白花花的銀子就跟水一樣流進來!你叔叔我,就派了一小撥人去探了探路,嘿!輕輕鬆鬆就撈回來小兩萬兩雪花銀!叔連銅錢都沒要,嫌它太沉。”
實際上,就這幾個月的時間,徐顯忠派了兩波人,只不過有一波走錯了路,被不知道哪個部落的人給劫了,損失慘重。
所以這才想著拉攏英國公,一起出錢,分擔風險,把初期的商路跑通先。
小張懋卻不為所動,小大人似的拱拱手,語氣平靜:“定國公厚愛,小侄心領。只是府中庶務,現下由二叔、三叔主持,此等大事,國公爺還是尋他們商議更為妥當。”
張懋的二叔三叔,那可是前英國公張輔的親兄弟,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草原生意,金山銀海是不假,可沒趟平的路子那就是刀山火海。
他們精明著呢,只想等徐顯忠把路踩熟了,風險擔完了,再施施然進場摘桃子,豈不快哉?
徐顯忠見忽悠不動這小大人,正有些悻悻,眼角餘光瞥見朱儀龍行虎步地走來,眼睛頓時一亮,立刻撇下張懋,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威震東海的大明海軍總司令,成國公爺嘛!”徐顯忠嗓門洪亮,帶著幾分誇張的親熱,“國公爺凱旋歸京,可喜可賀啊!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著本國公去做筆潑天的大買賣?”
朱儀方才已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此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腳步不停,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呵,草原上那點辛苦錢?定國公還是留著自己慢慢賺吧,本國公看不上。”
這個時代,還沒有地理大發現,美洲仍是一群野人的地盤,白銀也沒沒有大量輸入中國,也就不會大幅貶值,兩萬兩其實真不少了。
只不過,朱儀才抄了陳顧兩家,更是得知了海貿的巨大利益,對徐顯忠所說的生意自然是有點看不上了。
“看不上?!”徐顯忠被噎得一愣,臉皮瞬間漲紅。
他認定朱儀是故意落他面子,心裡暗罵:呸!給臉不要臉,等老子把草原商路徹底打通,金山銀海搬回來的時候,就算你跪著求我,也休想分一杯羹!
朱儀懶得再理他,徑直走向自己的朝班位置。百官按品級肅立,奉天殿內氣氛莊重。
然而,左等右等,卻不見皇帝和攝政王的身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中漸漸瀰漫開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終於,內侍一聲悠長的“皇上駕到——攝政王駕到——”,打破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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