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辦眼皮都沒撩一下,手指像長了眼睛,在錢堆裡飛快撥弄、分揀。
他捏起一枚銅色發暗、邊緣磨損的錢,丟進旁邊的白瓷碗裡。“噗通”一聲,那錢慢悠悠沉了底。
“喲,老丈,這枚宣德銅錢,銅倒是好銅,可惜分量磨損太狠,又夾了不少鉛錫,”他聲音平板無波,拿起戥子熟練地稱量,“按規矩,只能三兌一!”
他又捻起一枚色澤尚可、但字跡模糊的開元通寶,在燈下細細瞅了瞅邊沿,對著光吹了口氣,“這個嘛……二兌一!”
最後揀出幾枚永樂年間鑄造、品相完好的黃銅錢,掂了掂,又在燈下晃了晃,點點頭,“嗯,這幾枚成色足,分量夠,按王爺定的新規,一比一兌新洪武通寶!”
王老頭伸長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旁邊幾個排隊的也伸頭探腦。
清脆的錢幣撞擊聲、書辦冷靜的報數聲、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撥動聲,交織在一起。
“總計——”書辦“啪”地一聲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提筆在票據上刷刷寫下一行字,撕下來遞給王老頭,“老丈,拿好兌票,去隔壁三號視窗領新錢,下一位!”
王老頭捏著那張蓋著紅戳的薄紙,心裡頭那點肉疼早被對新錢的期待蓋了過去,咧嘴一樂:“哎!謝大人,這就去。”
王老頭、李大娘剛捧著黃燦燦的新錢,臉上笑開了花離開視窗。
一個穿著體面綢衫的管家模樣人物,帶著幾個抬著沉重樟木箱子的健僕,徑直擠到了最前面。
箱子“哐當”一聲落地開啟,裡面赫然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用麻繩十字捆紮好的一貫貫銅錢,還有幾錠成色不一的元寶銀。
管家遞上一份燙金名帖,語氣倨傲:“英國公府,兌換新錢三千貫,白銀五百兩。勞煩,手腳麻利些。”
那書辦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卻也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擠出笑容招呼:“大額兌換,請往裡邊雅間!那邊有專人核點,請!”
錢兌處裡面更是忙翻了天。
來這裡的,多是像英國公府管家這樣的“大戶”,動輒就是幾大箱銅錢、成堆的銀錠。
清點、驗看成色、稱重、核算火耗、登記造冊……一時間,雅間裡算盤珠子的爆豆聲、銅錢傾倒如瀑的嘩啦聲、司吏高聲報數的吆喝聲、管家不耐的催促聲混成一片,嘈雜得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人潮如洶湧的河水,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那兌換新錢的告示如同巨大的磁石,將京師三教九流、各個角落的人源源不斷地吸向這三處錢兌處。
人手捉襟見肘,文書、算手、庫丁們忙得四腳朝天,嗓子冒煙,連扒拉一口飯、喝口涼水的功夫都擠不出來。
告急的文書雪片般飛向戶部衙門,甚至直接堆到尚書張鳳的案頭,惹得他焦頭爛額,只能不斷從五城兵馬司、順天府衙,以及其他清閒衙門,臨時抽調那些識文斷字的吏員,火速派往錢兌處支援。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秦淮河畔的戶部錢法局分署,卻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可羅雀。
當值的書辦百無聊賴地趴在冰冷的榆木案臺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陽光斜斜照進空曠的大堂,灰塵在光柱裡懶洋洋地飛舞。
門口那塊寫著“戶部錢法局·秦淮河便民錢兌處”的嶄新木牌,孤零零地立著,一隻蜘蛛慢悠悠地在牌子的角落開始結它的網。
偶爾有行人路過,也只是好奇地瞥上一眼,便步履匆匆地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