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的困擾之色更濃。
“但陛下隨後又問了我一個問題,竟讓本王……一時語塞,難以作答。”
他刻意停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學著少年清亮的嗓音,複述道:
“陛下問:‘王叔,若孔子真意便是‘不可使知之’,那為何又要有教無類?為何要收三千弟子,教他們禮、樂、射、御、書、數?”
“他教子路軍事,教冉有政事,難道不正是要‘使之知’嗎?若按第一種斷句,孔子之言與孔子之行,豈不是自相矛盾?’”
此言一齣,宛若驚雷!
徐有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陳循捻鬚的手停在半空。
就連一直沉默靜觀的于謙,眼中也驟然爆出一團精光,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極為專注的神情。
是啊,孔子怎能自相矛盾?
若“不可使知之”是最終答案,那“有教無類”的萬世師表形象,又該如何立足?
“這……”陳循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徐有貞急智,連忙道:“陛下童心未泯,然治國之道,豈能與授徒之事混為一談?自商君明法令以來,千年皆行此策,為的便是使民樸拙,便於驅使,天下方可安定。若貿然開啟民智,人人皆有想法,則政令難行,天下必生動盪!”
“徐閣老此言,老夫不敢苟同。”于謙沉穩的聲音響起。
“陛下所加句讀,初看離經叛道,細思卻深合聖人心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正是教化之功!若民智不開,渾渾噩噩,何以知禮義廉恥?國家有事,又何以同心同德?”
一時間,內閣值房內議論紛紛。
有堅持“愚民便於治國”的千年信條,也有如於謙般,從“教化利於長遠”立論。
會有這些爭論主要就是兩個問題,一個是孔子不能錯,他是聖人,他怎麼能錯。
一個是提出問題的人不能錯,他是皇帝,他怎麼能錯。
於是,一邊不能完全否認朱見深的句讀斷句,一邊又得為孔子看似矛盾的言行找補。
場面,就這麼尷尬地僵住了。
朱祁鈺看著火候已到,臉上露出憂心神色,雙手虛按,止住了眾人的議論。
“好了,諸位先生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了。”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正因如此,此事才尤為可慮!連陛下這般天資,都險些因句讀不明而誤解聖賢真意,何況天下芸芸學子?若經典本源不清,句讀各執一詞,長此以往,聖學將如何傳承?人心又將如何凝聚?”
他目光變得銳利,掃過每一位閣老的臉:
“因此,本王之意。請內閣擬旨,著翰林院、都察院牽頭,彙集天下名儒,廣納各方善言,共同考訂四書五經等一切官方典籍!”
“務要做出一版能正本清源、垂範後世的《欽定經典句讀》來!此事關乎聖學正道,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就勞煩諸位先生,多多費心了。”
“王爺!”陳循一聽,頭都大了,臉上寫滿了為難,“如今清丈田畝正在緊要關頭,新官制推行亦需全力跟進。此時再興如此浩大之文化工程,國家……實在艱難啊!”
朱祁鈺注視著他,語氣懇切卻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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