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見皇帝那般嚴肅,還以為是那富貴小公子說了別的什麼了不得的。
隨即他又向通事確認道:“方才那小公子,竟是攝政王的公子?”
通事點頭。
孛羅猛的一拍大腿:“哎喲!我就說嘛,這小孩兒年紀雖小,騎在快馬上卻半點不怵,膽氣十足。原來是大王爺的種,難怪如此!”
本來是給朱祁鈺喊天王爺的,但王越曾他說了,天這個字不能亂用,便減了一橫,稱大王爺。
柯潛聽了通事轉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孛羅你這濃眉大眼的,居然也學會拍馬屁了?
只可惜,人剛才在的時候你不拍,人都走了,這馬屁的效果,可要大打折扣嘍。
他卻不知,孛羅這還真不是刻意奉承。
他到底是個蒙古人,漠北環境酷烈,草原部落最是慕強。
朱祁鈺當年守護北京、擊敗也先的事蹟,在孛羅心中自帶著光環。
他們信奉“老子英雄兒好漢”,因此對朱見沛這小子,自然就多了幾分另眼相看。
柯潛這邊,還試圖找補幾句,笑道:“沛殿下性子活潑,他誇你馬術厲害,那是孩童的真心話,教習莫往心裡去。”
孛羅聽通事譯完,咧嘴笑了笑,搖搖頭,示意自己並不介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抓起自己一把披散在肩頭的頭髮,粗糙的手指搓了搓髮梢,抬眼看向柯潛,目光認真。
“柯大人,”他透過通事轉述道:“我現在,也是大明的官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隨後指了指自己的頭髮:“這個是草原的,而在大明,就應該束髮戴冠。”
他拍了拍胸膛,像是下定了決心:“我這個大明官,也該守大明的規矩。明日,我就束髮。”
柯潛微微一怔,旋即眼中浮起真切的笑意,卻仍擺手:“朝廷既允各部習俗自便,教習無須勉強。有這份心意,便是盡了臣節。”
“不。”孛羅搖頭,態度堅決,“要束髮。”
他望向遠處宮闕隱隱的輪廓,用生澀的漢話慢慢道:“這裡,好。兒子,讀書,有功名。我,也要像樣。”
柯潛見他心意已決,不再多勸,只是含笑拱手:“那,便依教習之意。若有需要置辦冠戴之處,儘管同我講。”
又寒暄幾句,柯潛便回了值房,與範廣繼續商議幼學班的細則。
待他離開講武堂時,日頭已西斜,天邊鋪開一片溫暖的橘紅。
柯潛沒直接回府,腳步一拐,便向了城南的高盛酒樓。樓上臨街的雅間裡,王越與馬文升已先到了,正憑窗說著話。
“好你個柯榜眼,做東的倒比客人來得晚!”王越起身,一拳輕輕擂在柯潛肩頭,笑聲爽朗。
他比離京前黑瘦了些,面龐被邊塞的風沙磨出了更硬的線條,但那雙眼睛裡的銳氣與跳脫,一點沒變。
三人本是至交好友,又是景泰元年的同科進士,情誼自是深厚。
馬文升還好,同在國防部供職,時常能見。王越自去了雲中府,山高路遠,已是許久未曾這般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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