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說得殿中許多人神色凜然,細細咀嚼之下,竟覺無法反駁。
閣臣之位何等重要,若只因怕人難堪,便糊里糊塗選了,才是對江山不負責任。
“咳。”
胡濙輕輕清了清嗓子,蒼老的聲音響起來,慢悠悠的:“老朽覺著……陛下與王爺這話,在理。”
“為官者,首重實心任事,而非虛名薄面。若能以公心辯駁,擇賢而任,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他話說得平和,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
他看得明白,陳循真正在意的,恐怕並非什麼“顏面”。
一旦真以此法選要官,以往那套“推薦之恩”、“座主門生”的紐帶便要大打折扣。
被選上的,憑的是自己在御前答辯贏來的,不是哪位大佬一手提拔的。
往後,誰還想靠推薦來擴張朝中勢力,難嘍。
吏部尚書王直此時也微微頷首,他是掌管天下官員銓選的,感觸更深:“王爺此議,竟與吏部考功之精神暗合。”
“四品以下官員升遷調任,何嘗不是考核其政績、勘磨其能力?何以高官反不如是?”
“臣甚至覺得,不僅入閣,日後重要職位廷推,或皆可參酌此法,定期考成,以免尸位素餐。”
見風向漸變,朱祁鈺適時頷首:“既然諸位並無不可,那此事便暫定下。”
“陳鎰不日將返京,屆時,便請他與劉儼,於此文華殿上,就國計民生之要題,各抒己見,一論高下。勝者入閣,亦讓天下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玄色貂裘隨之垂落,“此次廷推結果,本王自當尊重。倘若此法行之有效,日後重要廷推,或可引為常例。”
議事既畢,眾臣散去。朱祁鈺與朱見深也起身離開文華殿。
走出殿門,傍晚的冷風一激,讓人精神稍振。
朱祁鈺與朱見深登上暖轎,轎簾垂下,將外界隔開。
轎子微微晃動前行。
朱祁鈺靠在軟墊上,側頭看向身旁的少年天子,忽然問道:“最初你提議幼學班時,為何不提沛哥兒也會去?”
“若說了那小子也會去,陳循他們即便不情願,顧慮皇家體面,反對之聲也不會那般直接。”
朱見深正望著轎簾縫隙外飛速倒退的宮牆,聞言轉過頭:“王叔,我後來細想,這幼學班若設,不應只是沛弟的玩伴之所,或高官勳貴子弟的另一條恩蔭捷徑。”
他稍稍坐直了身體,“我想讓它成為講武堂真正的‘苗圃’。不僅收錄勳貴官員子弟,更應廣納陣亡將士之遺孤、有功士卒之後人。”
“為他們啟蒙,教他們識字明理。其中才智平庸者,長大成人,識文斷字,亦能謀份正經差事,安穩度日。”
“若發現有膽略、有悟性、心志堅韌的苗子,便可直接升入講武堂,精心培育。”
“如此,講武堂未來所得,方是真正於國有用、于軍有益之材,而非……而非又一處安置紈絝的所在。”
朱祁鈺聞言,怔了怔,看向朱見深的目光裡充滿了驚訝,旋即化為深深的讚賞與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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