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六重闕:道爺活的就是個自在》第807章 代價的顯現(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2個月前

暗紅區的哭泣聲已經變得平緩了。不再尖銳,不再密密匝匝地扎過來。陸明淵在歸石邊緣坐了很久,聽著那片哭聲從變成。他的肩膀在長時間的坐姿中微微垂了下來——不是放棄的姿態,是肌肉在持續繃緊之後自然鬆懈下來的。肩胛骨從後方凸起的角度比以前更大了,像兩根被壓彎的竹片撐在衣料下面。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變淺了——比正常的靜息呼吸淺了約三分之一,胸腔的起伏幅度縮小了,像一個人在不自覺中調低了身體的能耗檔位。

他應該感到一絲安慰的——他念了那些名字,那些名字起了作用。暗紅區的殘念們他,像一群終於被聽到的人安靜了下來。但他沒有感到安慰。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做另一件事——一件他在唸誦名字的過程中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他在試。在自己心裡,在自己的意識深處,他正在試著一個人。

玄誠子。

他閉著眼,試圖在腦海中師父的臉。他沒有要求自己看到精細的細節,只是最基本的輪廓:眉毛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普通的,每天都能看到的人臉,他曾經看過無數遍的那張臉。他閉上眼,等著那張臉在黑暗中浮現。

一片空白。

他等了很久。黑暗中沒有出現任何東西,沒有線條,沒有顏色,沒有輪廓。只有灰白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瀰漫在他意識的視野裡,像一張被反覆擦拭過的黑板上什麼都沒有留下。他再次試著——這一次他用力了,像一個人在水底拼命睜開眼想看清什麼東西——但灰白色的霧氣仍然在那裡,什麼都沒有浮現。他記得玄誠子穿著灰色道袍、頭髮花白、左眉有一道疤。但這些是文字標籤,不是。他能在意識中讀出一行描述:灰色道袍,花白頭髮,左眉疤痕。但他不了那道疤長什麼樣子,不知道它是在眉頭還是在眉尾,不知道它是凸起的還是凹陷的。標籤有了,畫面沒了。

他又試了另一個人。小荷。七歲的小荷。他記得她個子很小,總扎兩個丸子頭。這兩個標籤他還能清晰地。但不是。他閉著眼,試圖一個七歲的女孩子站在面前的樣子——丸子頭是什麼樣的丸子?圓的還是橢圓的?紮在頭頂正中間還是偏兩側?個子有多小?到他肩膀還是到他胸口?他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隔著磨砂玻璃看一個人。他努力深挖,往記憶的更深處鑽,像在一片已經被掏空的礦洞裡繼續向深處敲。他敲到的只有回聲,空了。

但他沒有繼續追查那些消失的畫面的去向。他做了一件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還微微向內壓著,像握劍時自然的姿態。他抬起右手,把拇指鬆開,又壓回去——那個動作輕快、準確、毫不遲疑,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

畫面消失了。但那個習慣還在。那碗水、那三成根、那些月光下的夜晚、那壇還沒開啟的梅子酒——它們沒有畫面了,但它們還在他的骨頭裡。身體記得的東西,比意識更頑固。他把手放回膝蓋上,然後拿出玉簡。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簡。正面,第一行:自在真意。第二行:芷晴的臉。第三行:劍七的聲音。第四行:小荷的平安結。第五行:玄雲宗。他翻到背面,在那些脈動刻痕和記錄文字之外,找到了一行他之前刻下的小字:小荷:師妹,綠衣,系平安結,個子不高,眼睛很大。

他對著這行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試圖用這行字在腦海中小荷的臉。他讀到眼睛很大,他試著想象一雙很大的眼睛——但他能勾勒出大眼睛的樣子嗎?他能勾勒出眼形的輪廓,眼眶是圓的還是長的,眼角是上挑的還是下垂的?他想象不出來。他只知道眼睛很大這個標籤,像一本書的封面上寫著本書內容精彩,但翻開來裡面是空白的。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按在眼睛很大四個字的刻痕上,感受到了凹槽的邊緣微微硌手。然後他又翻回正面,看向芷晴的臉那一行。他沒有試。他不敢試。如果試了之後發現自己也記不清芷晴的臉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他把玉簡合上,握在手心裡,指節泛白。

他把她們的臉用掉了。他用在了建造歸石上。玄誠子的臉用在了哪裡?他仔細回想。是那道裂紋嗎?還是老槐樹根鬚的印記?或者石凳側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筆換走了哪一張臉,但他知道總賬是清楚的:他用了師父的臉造了腳下的土地,用了師妹的臉換了那一株墨綠色的青苔。他現在坐在她們的臉上,坐在這張他忘了她們長什麼樣子的臉上。他能摸到腳下的青石,青石是溫的。但他已經看不見那些被他砌進青石裡的臉了。

他沉默了很久。暗紅區那邊的哭泣聲還在,但隔了三丈距離的灰白虛空像一層薄薄的隔音層,讓那聲音變得遙遠了。芷晴在他身邊睡著,呼吸穩定。那三件遺物在歸石上各自待著——玉簡碎片、深藍劍刃、破損星盤——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灰白虛空包圍著一切,脈動還在深處緩慢地起伏。

他把玉簡放回懷中,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話一樣:從現在開始,只創造的東西。能用手完成的事,絕不用心淵凝聚。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皮膚比剛才更幹了一些,指節處的細紋從變成了一小片,像乾涸的土地上的裂紋正在擴散。他不知道那些裂紋是因為記憶流失還是因為他在虛空中的時間太長了,但他知道兩件事同時在發生,速度都不慢。他用右手的手指摸了摸左手手背的幹紋——觸感粗糙,指尖劃過紋路時有輕微的摩擦感。

歸石的表面在他掌下溫著。他用手指撫摸青石邊緣那些被他用記憶造出來的紋理——裂紋、苔蘚、根鬚印記、石凳的隆起。他撫摸得很慢,像一個正在跟自己的土地道別的人。他不能再往這塊石頭上新增任何新東西了。它現在的樣子,就是它最終的樣子。他要用剩下的記憶做別的事。

他從歸石邊緣撿起那枚剛才投擲過的小石子留下的凹痕位置,把指尖按在凹痕裡。那枚石子已經回不來了,被暗紅區吞沒了。就像他的一部分記憶也一樣回不來了。他用不完了,造不回來了。他只能守住剩下的那些。

他收回了手,放在膝蓋上,開始回想他現在還保有的東西。玉簡上的五條核心記憶還在——自在真意、芷晴的臉、劍七的聲音、小荷的平安結、玄雲宗。但他不知道芷晴的臉還剩多少畫面、劍七的聲音還剩多少音色、玄雲宗還剩多少輪廓。他不再去試了。他只是確認那些標籤還在。

平安結還實實在在地貼在他胸口。那個紅繩編成的醜結還在那裡,歪歪扭扭的、中間鼓著一團。他能摸到它。他在心中確認了這條:摸到的是實物,不是記憶。實物不會消失。然後他把手從胸口移開,在玉簡正面小荷的平安結那一行下面刻了一行小字:實物仍在。

他握住了那枚玉簡。沒再說話。但他的手指在玉簡表面慢慢劃過,從芷晴的臉那一行移開,在下方空白處刻下了新的一行字:玄誠子——灰袍,白髮,左眉有疤。小荷——七歲,綠衣,丸子頭,大眼睛。我記不住你們的樣子了,但我記得你們存在過。

然後他合上玉簡,放回懷中。他的右手在合上玉簡之後又伸向胸口,隔著衣料摸了一下平安結的輪廓。確認它還在。然後他重新把雙手放回膝蓋上,坐在歸石邊緣,讓暗紅區的低沉哭聲在遠處繼續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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