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一旦脫離掌控,其生長的軌跡便難以預料,卻往往帶來驚喜。
“老鼠巷”草堂裡,那份公開的冊子,很快就被翻看得起了毛邊。
起初,人們只急著找治病的方子。
但總有那麼一兩個識得幾個字、心思又比旁人活絡些的,會在熬藥、歇腳的間隙,指著那些“世情嘆”句子,低聲琢磨。
“這‘濁源不清,流毒不止’……說的是咱巷子那水渠,還是……”
“噓!小點聲!不過……這話在理啊,光咱一家乾淨有啥用?”
“你看最後這句,‘世病已久,何處尋方’……這‘世病’,指的是啥?”
“……”
無人敢高聲回答,但疑問的種子已經種下。
茶餘飯後,這些句子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談資,在苦澀的生活裡,添了一抹難以言喻的、帶著刺痛感的鹹味。
阿牛那邊進展更實在。
他的鐵匠兄弟、碼頭力工朋友,拿到或抄錄了部分冊子內容後,最先感受到的是實用——燙傷、跌打、中暑的方子立刻就能用上。
但男人堆裡,幾碗濁酒下肚,牢騷起來,難免會扯到工錢剋扣、官吏欺壓、世道不公。
這時,若有人藉著酒意,唸叨一句“柴薪獨燃易熄,眾炬相連可明夜”,或嘆一聲“世病已久”,往往能引起一片沉默,然後便是更深的嘆息和更烈的咒罵。
一種模糊的共鳴,在相似的苦難經歷中滋生。
小七則像一隻靈敏的蜘蛛,將網路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延伸到更廣闊、更復雜的角落。
他在南城流民營用“防治時疫”的方子換取信任,聽到更多關於邊境潰敗、州縣失守的細節;他在東市雜役聚集的茶棚,用“治勞損”的草藥知識開啟話題,探聽到某位京官管家近日頻繁出入糧行後院;甚至透過一個在驛館做雜役的遠親,隱約捕捉到朝廷關於北疆軍情的爭吵與慌亂。
所有這些碎片,都被他牢記在心,定期回到“老鼠巷”,向許淵做細緻的彙報。
許淵的窩棚,成了這個初生網路的資訊中樞。他那本情報冊子上的內容,以驚人的速度變得立體和複雜。
來自不同階層、不同區域的資訊在此交匯、碰撞、印證。
從阿牛及其網路傳來的,是底層勞動者最直接的感受:工錢發放愈發拖延,監工脾氣越發暴戾,市面上的鐵器、粗布價格異常波動,偶爾可見神情驚惶的潰兵散勇流入京城底層。
從小七及城外網路傳來的,則勾勒出更宏觀的圖景:南方數郡水患奏報被壓下,賑災糧款去向成謎;北方邊境數個關隘疑似失守,訊息被嚴密封鎖,但難民流無法完全遏制;京城幾大糧商倉庫近期“檢修”,卻有小道訊息稱在暗中囤積;朝中幾位主戰大臣接連“染病”不出……
許淵將這些看似雜亂的點,用“乾坤易道”的推演之理和前世對王朝興衰的洞察,一點點連線起來。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逐漸清晰:
大玄王朝的肌體正在從內部加速腐敗,而外部壓力已達到臨界點。
統治階層忙於內鬥和斂財,對迫在眉睫的危機要麼視而不見,要麼竭力掩蓋。
整個社會,尤其是底層,如同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而火山本身,已被蛀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