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一輛簡樸的馬車,在數名鎮北關老卒的護衛下,駛出了鎮北關的城門,沿著官道,向著數千裡之外的王朝心臟——胤天城駛去。
馬車內,衛安掀開車簾,回望那座在朝陽下巍峨矗立、卻又彷彿籠罩在戰爭陰雲中的雄關,以及關牆上父親越來越小的身影,目光沉靜。
一路無話,行程近月。
這一日,馬車終於駛入了胤天城。
馬車緩緩行駛在胤天城寬闊的主幹道上。
衛安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沉默地觀察著這座帝國心臟的脈搏。
窗外景象,與父親描述中、史書記載裡那個曾經威加海內、四方來朝的煌煌天朝,已然相去甚遠,甚至……背道而馳。
他看見,裝飾著錦繡流蘇、由健馬拉著的華麗馬車肆意穿行,車中貴人錦衣玉食,笑語喧譁,對路邊瑟縮的流民視而不見,車輪濺起的泥水弄髒了乞兒的破碗,只換來幾聲不耐的呵斥與揚長而去。
他看見,酒樓食肆飄出誘人的香氣,衣著光鮮的食客們高談闊論,揮金如土,一盤盤珍饈美味動輒價值數金,而僅僅一牆之隔的巷弄深處,面黃肌瘦的孩童正為半個發餿的窩頭爭奪不休。
他看見,身著綾羅綢緞、佩戴珠寶玉器的富家公子小姐,在僕從簇擁下招搖過市,談論著最新的胭脂水粉、奇巧玩物,或是某位名伶的韻事。
而就在他們腳下不遠,衣衫襤褸的老者蜷縮在牆角,氣息奄奄,無人問津,唯有秋風捲起幾片枯葉,覆蓋其上。
他更“看”到,那些維持“秩序”的官差衙役,對貴人的車駕點頭哈腰,對平民百姓卻聲色俱厲,肆意勒索。
城門口,入城的商販需繳納層層“孝敬”,稍有遲疑便是拳腳相加。坊市之間,欺行霸市者與胥吏勾結,小民苦不堪言。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脂粉酒香,更有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頹靡與不公。
那巍峨的宮牆、莊嚴的府衙、林立的牌坊,此刻在衛安眼中,不再是秩序與權威的象徵,而更像是一張張華麗而虛偽的面具,掩蓋著內裡早已潰爛流膿的膿瘡。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律法?在權貴眼中,不過是束縛他人的繩索,自身則可隨意踐踏。
道德?在利益面前,早已淪為裝點門面的空談,甚至成為攻擊異己的工具。
責任?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糧餉被剋扣,家人困苦;朝堂諸公卻在為爭權奪利、黨同伐異而絞盡腦汁,對迫在眉睫的外敵與沸騰的民怨置若罔聞。
這胤天城的“秩序”,建立在何等脆弱而虛偽的基礎之上!
它保護的是誰的利益?維護的是誰的統治?它可曾給最底層的芸芸眾生,帶來一絲真正的安寧與希望?
車廂內,護衛的老卒也忍不住低聲咒罵幾句世道不公,看向窗外那些驕奢淫逸的貴人時,眼中既有鄙夷,也有深深的無力。
衛安緩緩放下了車簾,隔絕了窗外那刺眼的繁華與悽慘。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
良久,一聲極輕、卻彷彿蘊含著千鈞重量的嘆息,在寂靜的車廂內響起。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