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義點頭:“好,傳朕旨意,召三國舅潘豹上殿受試。”
文武百官竊竊私語:潘仁美何時這麼積極過?分明是老虎披了袈裟,假裝善人,必有後計。但此時天威在上,無人敢反對。
不一會兒,金殿外鼓樂聲響,潘豹踏步而入,只見他身材魁梧,膚色鐵青,頭挽牛心髻,身著錦衣武袍,腳步沉穩而帶桀驁之勢,宛如一尊黑塔立於殿前。他大步走至九龍口下,跪拜行禮:“臣子潘豹,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趙光義看他儀表堂堂,頗有幾分氣勢,心中稍安,笑問:“聽聞你自幼習藝,方才回京即願從徵,寡人甚喜。今日召你上殿,正是要試你武藝,若真有本領,朕定予重用。”
潘豹拱手,神色從容,口稱:“萬歲有旨,臣子獻醜。”眼中卻滿是輕慢之意。
這小子也不客氣,從容站起,身形後退半步,微微抬胳膊、踢腿,活動筋骨,動作乾脆利落,轉眼間便立定門戶,雙足紮根如樁,腰馬合一。先是一式“跨虎小開門”,步子邁出,如虎踞龍盤,氣勢初顯;隨即又打出一套拳路,虎虎生風,拳影翻飛;再抽出佩劍,刷地一聲,一趟劍法乾淨利索,氣脈通暢,眼神凌厲。
趙光義端坐龍椅之上,雖為天子,亦是馬上得勢,自幼學武,見慣了沙場拼殺。此刻看得分外認真,暗暗點頭。他本以為潘豹不過仗著國舅的身份,這番演武倒也有些章法,動作之間毫不拖泥帶水,著實不俗。趙光義眼中漸現笑意,越看越喜,忍不住擊掌稱妙。
一旁的老令公楊業與鐵鞭王呼延贊也在默默觀望。兩人皆是征戰多年的老將,識人練將無數,此時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他們心中有數:這孩子練得不錯,比起尋常貴胄強多了,功夫紮實,根底也行。但要說上陣殺敵,尤其中原對遼,要打得過遼國悍將韓昌,那還是稚嫩了些。話雖如此,卻沒人當場潑冷水,朝堂之上,言語要分分寸。
潘豹收勢利落,啪地一聲,虎步站定,劍歸鞘,面露自得神色。殿內立刻響起一片溢美之詞,文武百官中不乏逢迎之輩,紛紛高聲叫好,贊其“少年英武”“一表人才”“武藝過人”。趙光義龍顏大悅,當即起身朗聲道:“三國舅可稱蓋世奇才!寡人即封你為掃北前部正印先鋒官,入潘太師帳下聽令。戰功既立,再行封賞。”
潘豹剛要跪地謝恩,忽聽殿下一聲洪亮:“萬歲且慢,臣有本奏!”趙光義眉頭一動,轉頭看去,說話者竟是八賢王趙德芳。他性情沉穩,素來謹言慎行,此時突然出言阻止,自然引人側目。太宗沉聲問道:“皇侄有何見教?”
趙德芳不慌不忙拱手道:“萬歲,臣非存異心。只是金殿試藝,三招兩式,觀其形可知有功底,但打仗講究真刀真槍,非花架子所能比擬。若貿然掛先鋒之印,於國事未必是福。以臣之見,倒不如於東門天齊廟設擂,限期一月。若三國舅真能打遍京師無敵手,再封先鋒,便無異議;若有能勝其者,自當擇賢以任。”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既不直指潘豹無能,又避開了正面衝撞,卻叫趙光義一時語塞。他本就心有顧忌,趙德芳乃太祖之子,身份特殊,若非太祖駕崩倉促,皇位本應傳於此子。他自覺心中有愧,平日待德芳禮數極重,還賜他金鐧王命,得以無須跪拜君主。此時他提出設擂之議,趙光義心雖不願,卻也無法駁回,只得勉強點頭:“依皇侄之議,准奏。”
話音剛落,潘仁美臉色已微變。他最清楚自己兒子的斤兩,若真要立擂比武,這京都臥虎藏龍,怕是過不了幾關。若先鋒之位落入旁人之手,不但丟了臉面,還可能在他軍中釘下異心之將。那時想獨攬軍權,豈不是痴人說夢?他心念電轉,面上卻裝作忠誠之態,進言道:“萬歲,臣有一事奏稟。臣領兵掛帥,舉家為國盡忠,方才在金殿,眾臣皆默不作聲,臣才敢請旨。既設擂比武,京都百姓可參,各位大臣之子弟卻不可下場。皆因朝中一家,內訌同袍,若彼此刀兵相向,於理不合,傳至遼邦,更叫外人恥笑。臣恐傷及和氣,望萬歲三思。”
趙光義聞言沉吟片刻,心下了然,潘仁美是要堵住朝中能人之口,不給旁人染指之機。權衡再三,只得下旨:“朕傳旨,各家之後不得參與比武,違令者,以抗旨論,全家抄斬。”
群臣雖有不服者,卻無一人敢言。潘仁美心中暗喜,得意洋洋,隨即領著潘豹謝恩出殿,眼中滿是陰謀得逞的光亮。
東京城內,風起雲湧。
前一日殿前大朝,文武百官歸府之後,無人不懷怨氣。朝堂上雖未明言,心中卻已炸鍋:潘仁美,你為了讓你那小子獨佔功名,便欲一言定先鋒,我等滿朝子弟,便全無出頭之日了嗎?這一口氣,誰咽得下!眾家王爺、勳貴舊臣,各個面色鐵青,辭別金殿後拂袖而歸,連晚膳都難以下嚥。
次日天光初亮,皇城宣出詔令,號令張貼皇榜:於天齊廟前設擂比武,天下勇士,勝者為先鋒。此言一齣,東京震動,如石投水,激起千重浪。
自此,大江南北、黃河兩岸,無數武藝之士紛紛北上,湧入東京,投宿客棧,打探訊息,人人慾搏一戰,奪得功名。皇榜之下,一時聚滿各路人馬:有出身寒門欲一搏高位者,有綠林好漢盼洗手從戎者,更有軍伍退將、亡國遺臣,皆蓄意一戰,捧印登壇。東京一夜之間,宿無空房,酒樓爆滿,連城門口的空地上都鋪滿草蓆、設起小灶。
終於,這一日天齊廟前,三聲炮響,擂臺開啟。
酸棗門外早已水洩不通。街巷間人流如潮,推車挑擔、叫賣吆喝之聲此起彼伏。賣豆腐腦的,吆喝著“熱鹹的來”;賣糖畫的手不停歇;打把式的聚眾叫陣;耍猴的翻騰打滾;說書唱戲的扯著破鑼嗓門;更有江湖郎中叫賣大力丸,說是“吃了能打擂三十合不喘氣”;五花八門,好不熱鬧。煙火炊香、汗氣泥塵混作一團,連遠處城樓上都能望見煙氣蒸騰。
天齊廟前,擂臺矗立,氣勢森嚴。比尋常戲臺高出三尺,長闊三丈,迎面懸掛火紅錦帛,上繡獅子滾繡球,臺簾邊龍蛇交錯,虎豹交鬥;兩側兵器架上寒光閃閃,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應俱全。臺柱之上,一副刺眼對聯赫然在目:上書“拳打江南塞北,聞其名人人喪膽”;下寫“腳踢山東淮西,見其面個個寒心”;橫批四字“我是英雄”。人群中譁然一片,個個咬牙切齒,怒火中燒:這不是明擺著羞辱各路英雄麼!
潘仁美親率潘龍、潘虎,外加門下心腹親信,坐鎮護擂,擂臺周圍由九城兵馬司黃龍率五百甲兵彈壓,以防意外。黃龍是潘仁美親自提拔的門生,一早就帶人戒嚴,不許無關人等靠近擂臺東南角那邊搭著一席蘆棚,是看擂之地,也為潘家中人設席觀戰。
一連二十九天,潘豹登臺搏殺,號稱無人能敵。登擂者多者傷,重者死,臺下血跡斑斑,草蓆幾度換新,皆因濺血過多。雖有看客不忿,卻無人敢言,哪家敢得罪國舅府?死者家屬也只得咬牙飲淚,裝啞忍痛。潘豹打得越狠,臺下越是沉默。潘仁美每日暗笑,這先鋒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這日辰時未到,潘仁美卻提前召子密言:“豹兒,今日是最後一天。你已連勝二十九場,功績輝煌,但最危險的也正是這一刻。切記,點到為止,莫露破綻。水過地皮溼,見好便收。只要不敗,先鋒印信明日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潘豹點頭稱是,精神十足地跨步登擂。
可這一日,擂臺下竟遲遲無人上場。臺下看客越聚越多,竟無一人敢應戰。潘豹眼看辰時將過,心中開始躁動,面上卻更顯得狂妄囂張。他叉腰站立擂臺中央,環視四周,大聲譏道:“怎麼,東京的英雄都死絕了嗎?這擂臺我站了快一個月,你們這群看熱鬧的,要是真有種,誰敢上來和我試試?”他話音未落,便放肆地笑了,笑聲刺耳如刀。
忽然,一聲斷喝震徹人群:“呔!潘豹,休得狂妄,某家打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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