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夫人輕嘆一聲，神色愈發黯淡：“說來也是怪事，到今日我也說不清他得了什麼病。那日王大人來府，說要請他還朝。包公未應，王大人一走，他便如換了個人。整日閉在書房中，眉目緊鎖，口中不言一句，水米不進。人問他，他也不答，只是兩眼望著房梁發怔。七日光景，便活生生把自己餓死了。”
寇準聽到此處，眉峰微動，低聲道：“夫人既覺他有心事，為何不再多問？”
包夫人搖頭道：“他的性子，你們也知。越問越閉口，誰都勸不動。家人將他扶起，勸他進食，他只是搖頭，像是心裡已斷了生路。”
寇準沉吟片刻，嘆道：“包文正這心，果然比鐵還硬。寧肯一死，也不肯順朝廷的意。換作老夫，卻做不出這等事。”
王天化在一旁聽得心中發虛，胸口發悶，低聲自責：“若早知如此，那日便不該來……”話未說完，見寇準目光一掃，便立時噤聲。
寇準起身道：“夫人，既然我等已到，也該到靈前看一眼。”
包夫人點頭，喚人前去打掃靈棚，隨後轉身離去。
客廳中只剩下二人。寇準忽然壓低聲音，對王天化道：“你說，你願包拯活，還是願他死？”
王天化一怔，忙道：“這還用說？自然願他活。”
寇準冷笑一聲：“既如此，你須聽我行事。我說什麼，你便順著說。我做什麼，你便照著做。若誤了此事，包拯真活不了，到時你莫怪我。”
王天化心頭一震：“你到現在還說他沒死？”
寇準點頭：“他沒死。”
王天化忍不住道：“可滿府的人哭得那般真切，這還能假？”
寇準淡淡道：“淚也能借來。”
王天化心中發涼，卻還是咬牙道：“好，你說如何便如何。若包拯活不了，我只與你算賬。”
這時丫鬟入內稟道：“二位大人，夫人已在靈棚候著。”
二人隨行而去。跨過內院，只見靈棚高設，灰布低垂，簷柱森然。棚內一口油漆新亮的棺木安放正中，棺首懸著一個碩大的“奠”字。前方八仙桌上，燈火微明，供果齊列。白幡低垂，紙錢鋪地，四下靜得出奇。
包夫人跪在棺前，形影單薄。包氏宗親並未齊至，偌大的靈棚顯得空曠。
王天化上前跪倒，伏地叩首。寇準卻未跪，只緩步來到棺前，雙手撫著棺木，目光深沉。片刻後，他忽然放聲大哭，聲在棚內迴盪。
“包大人啊，你怎就先我而去了！我看你相貌，絕非短命之人。你這一走，滿朝便少了一根擎天柱，留我一人，如何支撐！昔日同殿理政，共輔天子，為國操勞，為民伸冤，如今只剩我獨自擔著這副重擔，你卻撒手而去！”
他說著，聲音愈發哽咽，額頭貼在棺板上，彷彿要將滿腔悲意都傾進去。
“你若真要走，便把我也帶了去。朝中紛雜，我一人也支應不過來。你若在那邊，且把我一併招去罷。”
王天化站在一旁，臉色早已變了。寇準這般失態，在棺前悲號，又撫又拍，在他眼中幾乎不像一位位極人臣的老相國，倒像個失了主心骨的婦人。他心中暗罵，卻又不敢出聲。
寇準伏在棺前，哭聲漸歇，忽又拍著棺板說道：“包大人，你可知我為何而來？並非只為吊你一場。是萬歲命我前來，請你重返朝堂。聖上已悔當日放你歸裡，本欲親來相迎，只因呼家兵馬困住京師，不得出城，才命我代行此事。你的官服、冠履、銅鍘、尚方寶劍、六十四根刑棍，俱已備齊，只待你光彩回京。如今卻都成了空費。”
他說到這裡，聲音發緊，手卻在棺上緩緩移動，從棺首敲到棺幫，又移向後堵，一下一下，不輕不重。王天化見了，只當他悲極失態，卻不知寇準是在聽聲辨虛實。
棺木被釘得嚴實，敲上去聲響沉悶，並非空棺。寇準心頭一震。若裡頭真是空的，聲音當清脆迴盪，如今卻渾厚低啞，分明內中有物。他心中暗暗發緊，忍不住將手貼在棺板上，用力推了推，卻紋絲不動。
棺已封釘。
寇準眼底掠過一絲疑色。若裡頭是屍身，何人膽敢在府中久置？若是活人，那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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