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諾菈蹲在船尾甲板上,從戒指裡拽出一卷東西。卷軸不長,裹著一層灰白色的獸皮,邊口封了一圈深紅色的蠟。
她把卷軸在甲板上攤開,皮邊卷著,往外一展,沙沙地響。卷軸中間用龍血畫滿了紋路,一層疊一層,最中間壓著一枚暗金色的符文。她的爪尖剛碰到,那符文跳了一下。
她偏過頭,往貨艙陰影裡看。格萊索恩縮在那裡,鱗片貼在骨頭上,翼膜搭在脊背兩邊,鬆垮垮的。
“我要動了。”她說。
“嗯。”陰影裡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沒有哪條綠龍會錯過好戲。”
格萊索恩抬了抬下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半排細牙,在暗處泛著青白的光。
希諾菈轉回去。爪尖扣住卷軸兩邊,往反方向撕。皮革裂開的聲音在甲板上很響。
撕開的一瞬間,冷氣從卷軸裡湧出來。不是風,就是冷,一種空洞洞的涼,從斷口往外漫,幾息之間罩住了整片河谷。河面上的霧停住了,懸在半空,像水凍住了但沒有結冰。
岸邊的樹先開始枯。氣生根的尖頭髮黑、變幹,水還沒流出來就沒了。樹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整棵樹從底部開始碎,樹冠塌了,碎成灰色的末,被一股看不見的東西推散到河面上。
河裡的藻、船殼上粘的螺,眨眼就幹了,灰白色的殼密密地浮了一層。
魚魔從水下翻上來,肚皮朝天。身子抽乾了一樣癟下去,鱗片成了灰渣,眼眶凹成兩個洞。幹殼順著水流漂過來,撞在船殼上,咚咚地響,像敲空心木頭。
岸上的炎魔身上同時滅了火。那些暗紅的火焰消失了,像有人從裡面把火抽走了。炎魔僵住,往前栽,一尊接一尊倒進淺灘裡。泥水濺到鱗面上,順著滑下來,什麼動靜也沒有。
蜥蜴人開始叫。鱗面上罩了一層灰白的膜,像從裡面滲出來的。胳膊腿在變細,瞳仁散開了。甲板上到處都是短促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再過一會兒,他們就全死了。
法陣突然倒轉。那些被抽走的、看不見的、熱乎乎的東西像水一樣湧回來。灰白的膜褪了,癟掉的地方鼓回來了,裂開的皮肉合上了,停掉的血又走了。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的鱗比之前還亮,舊傷全好了。
甲板上的人站著沒動,低頭看自己的手,看同伴,看河裡的枯屍和岸邊倒著的炎魔。有人張嘴,嗓子劈著:“惡魔……全沒了……”
希諾菈沒抬頭。她把撕成兩半的卷軸撿起來,用爪尖蹭了蹭殘留的紋路,已經不亮了。她側過臉往岸上看——剛才站了一排炎魔的地方,只剩一堆倒著的黑東西。
河面鼓起來了。
不是浪,是河中央一個圓圓的東西在往上頂,把水面撐變形。水被擠著,光在水面上折歪了。
一顆球體從黑水裡浮出來。有公牛那麼大,圓得古怪,沒有肉,沒有骨頭,沒有正常生物該有的東西。外面一層硬殼,密密麻麻的網格紋,像蟲子殼疊出來的。
殼上閃著紫的、藍的、玫紅的光,亮晶晶的,像活寶石。一圈管子長在上面,出水之前貼著球體收著,出水之後全張開了,像一頂撐開的冠冕。
每根管子頭上都鼓著一個圓球。它漂在水面上,吃水很淺。周圍的空氣在微微發顫,不是風吹的,是很細的那種高頻抖動。
船板貼著水面的地方開始發灰、起碎紋,木頭在慢慢爛。這東西浮在那兒,就在吃周圍的一切。
管子頭全衝著希諾菈。
她的尾巴尖縮了一下。
“你等著。”她把卷軸碎片塞回戒指,張了張翅膀。“我去揍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