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隆維格再次開口,這一次它的指令指向了加雷斯:“卡瑞瓦克,地熱——聖武士腳下。”三頭紅龍沒有落地,它們在空中盤旋,龍語咒文從它們的喉腔中同時湧出,音節在低空疊合成持續的嗡鳴。
加雷斯感覺到了——板甲從底部開始發紅,鉚接處冒出細小的白煙。他的腳底像踩在一塊被持續加熱的鐵板上,熱量從靴底滲上來,沿著脛甲向上蔓延。他把巨劍插進地面,試圖用劍身的附魔抵消熱量,但冰面從劍刃周圍開始融化。
奧洛斯的聲音壓低了:“埃莉亞,聖光罩住他。”金色光柱從埃莉亞掌心射出,籠罩在加雷斯的板甲上,熱量退了一些。但埃莉亞出手的瞬間,格隆維格的施法也完成了。
冰風暴沒有砸向任何人,它砸在了埃莉亞身後三步的位置——碎冰與寒氣在地面上炸開,凍出一層新的冰殼,封住了她退向加雷斯方向的路。
加雷斯看到埃莉亞的視線被那層冰幕隔斷了,她抬頭的瞬間,阿茲拉已經從柱頂俯衝下來,藍色的鱗片在他的視野邊緣劃過,像一道被拉長的電光,精準地落在埃莉亞和加雷斯之間那道縫隙裡。
閃電。加雷斯聽到那聲爆裂的時候,光已經先到了,藍白色的電柱擊中埃莉亞身前的金色屏障,聖物護盾亮了不到半息,然後像一層被重錘擊中的薄冰一樣碎裂。
金色碎片消散在空氣中,只剩下細碎的塵埃緩慢下落。埃莉亞倒下去了。聖物從她手中脫落,撞擊冰面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響在加雷斯的耳中停留了很久,比閃電的轟鳴更久,像一枚被反覆敲擊的鐘,在顱骨內側迴盪到他聽見別的東西之前無法停止。
他的板甲還在發紅。他拔出了插在地面裡的巨劍,金焰重新聚攏在劍刃表面,他踏出一步,劍鋒從上往下劈向阿茲拉的方向。
他沒有管自己的盔甲了,他只想砍到那頭藍龍。但紅龍從側面撞了過來,暗銅色的鱗片壓在他的胸甲上,體溫灼烤著他胸前的板甲,鉚釘開始軟化變形。
他側過頭,越過紅龍肩甲的輪廓去看——布蘭登的箭袋已經空了。他扔掉了長弓,拔出短劍,跳離石臺,衝向最近的那頭綠龍。他的短劍從下往上刺入綠龍的喉部,刃尖穿過鱗片間隙,釘入軟骨,他用力將刃向上拖了半掌長。
綠龍倒下去的時候最後一口氣從喉部傷口逸散成酸霧,噴在了布蘭登身上。他的半邊身體瞬間變色。他跪在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笑了一下,倒向一側。
加雷斯沒有看到奧洛斯被擊飛的那一刻,他聽到了法杖碎裂的聲音。那聲音他認得,是杖身完全崩解時才會有的那種細碎連續的脆響,像樹枝被反覆彎折直到斷裂。
聲音來自他的後方偏右的位置,然後是一聲重物砸落在碎石堆上的悶響,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那邊的聲音徹底停了。他撐著紅龍的前爪把身體從它下面頂出去半尺,翻了個身,看到了維蕾塔。
她正在跑,她的揹包被撕碎了,殘羽掉在地上,幽綠色的光芒在廢墟中央亮著,五頭黑龍和格隆維格已經封住了她所有方向,但她還在跑,她的身體在陰影中折出一道弧線,朝著神廟西側的缺口衝過去。
她的膝蓋在抖,血從肩甲的裂口處往下淌,三頭黑龍追在她身後。她沒有回頭,從腰間摸出一個小東西撕開了。傳送的光芒炸開的時候,加雷斯看清了那是什麼——奧洛斯給她的小卷軸,還在發燙。她消失在光芒裡。
格隆維格沒有追。它站在原地,偏頭看向高處。彌芮珊蹲在最高的斷柱上,尾巴垂在柱沿外側,一直沒有動過。
加雷斯撐著地面坐起來,又跪了回去。板甲的鉚釘鬆了,他試著撐了一下膝蓋,沒撐住。他的視線從廢墟上方掃過去——冰面正在融化,血跡在冰層下流動。維蕾塔消失了。龍群也消失了。他抬起頭看了最後一眼那根最高的斷柱,彌芮珊之前蹲著的位置已經空了。
廢墟的戰場在視線盡頭被暮色吞沒了。同一片暮色落在諾拉西恩的窗戶上,顏色卻不一樣——暗紅褪成了灰白。
窗外的光灰白色的。諾拉西恩的暮色透過窗戶落在辦公桌上,把堆疊的羊皮紙邊緣染成一層暖灰。
蘇萊德坐在椅子裡,白髮垂在肩側,指尖夾著一張財政報表,目光落在“支出”那一欄上,很久沒有移動。桌角的燭臺還沒有點燃,他習慣了在光徹底暗下來之前多看一會兒那些數字,好像多看幾眼它們就會變得更短一些。
門被推開了,動作很輕。伊諾琳端著一隻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陶碗,碗口冒著細弱的熱氣,燕麥粥的味道從碗沿飄出來,混著一點點蜂蜜的甜。
她把托盤放在桌角空出來的那一小塊地方,然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胛骨,力度均勻,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溫熱。
“你還沒休息呀。”
“還能看一會兒。”蘇萊德把報表放下來,靠進椅背裡,偏過頭。伊諾琳的裙襬下面,小腹的弧度比上個月明顯了一些。她站得比平時稍微靠後一點,重心偏在左腿上,把右腿微微松著——那些細節他每天都能看到,但每次看到心裡都會沉一下。
“怎麼親自端過來。”他伸手把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讓傭人做就好了。”
伊諾琳的手指在他肩頭按了按,沒有接話。她的另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把一個不大的東西放在報表邊緣——一小截蠟燭,淺黃色的,表面上刻著一道細線,已經燒過一小截的細線。
蘇萊德低頭看了兩息,然後他的手指停住了。他記得這道線的位置。這是他去年自己畫上去的,畫完之後就把它塞進書櫃最底層的抽屜裡。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