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神殿外的空地上亮起來的時候，白龍格隆維格正在用尾巴把最後一根乾柴推進火堆中心。火焰從底部的乾草束往上竄，攀上粗枝邊緣，把周圍一圈巨龍的鱗面映成暖色。
“同意聚會的舉起左爪，”格隆維格的音量比平時大了半圈，“不同意的過來捱揍。”
第一聲笑是從東邊那堆石塊上傳過來的。一頭體型偏小的白龍靠在石頭上，笑得前仰，尾巴在身後拍打地面。然後笑擴散了。幾頭同時站起來，有的撲向遠處灌木叢拖出枯乾的枝幹，有的沿著河岸方向低飛搜尋獵物。
藍龍彌芮珊用尾尖捲住一塊被火烤熱的岩石邊緣，把它移到離火焰更近的位置，蹲坐下來。她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鱗片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格隆維格正用後爪把一塊過於粗大的柴火踩斷，碎屑濺到了旁邊一頭白龍的鼻尖上。
那頭白龍愣了一下，然後吼了一聲，用前爪抹掉灰燼，低頭繼續啃手裡半熟的肉塊，啃了兩口才想起來衝格隆維格呲了一下牙。格隆維格沒看見，他已經轉身去撥火堆另一側的柴火了。
一頭更大的白龍側躺著，一條後腿伸直，另一條蜷著，尾巴尖在火堆邊緣掃來掃去，偶爾碰一下炭火又縮回去。她旁邊蹲著一頭綠龍，下巴擱在前爪上，半閉著眼，喉嚨裡發出一串低沉的哼唱，時斷時續。
彌芮珊環顧了一圈，開口的時候帶著一種“我沒說可以停下來”的拖長尾音：“每條龍講一個笑話。輪到誰誰講。不講的明天自己去獵一頭魔化野豬回來。”
笑話輪完了三圈。最後一頭白龍講完之後，側過頭，爪子拍了拍身邊一個裹著暗色沙漠長袍的身影。
爪子落下去的時候他感到觸感不對——拍到的不是鱗片，是布料的粗糙紋理，帶著一股乾燥的沙土氣味。低頭看了一眼爪縫，夾著幾根從長袍表面脫落的線頭。
“該你了，”他說，“你這衣服怎麼碎成這樣了？”
彌芮珊的豎瞳在火光中縮了一下。她站起來，翅翼沒有完全展開，但邊緣已經抬離了脊背。“你是誰？我可不記得我們中間有亡靈。”
所有巨龍同時站了起來。火光的投影在十幾條龍站直的瞬間被切碎，把中間那道裹著沙漠長袍的身影壓在一片交錯的暗面裡。那道身影沒有後退。
兜帽邊緣垂落著殘破的布料，露出面頰上灰白的骨架。他開口的時候聲線低沉平穩，像一口被厚沙覆蓋了太久的井，正在緩慢通風：“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你們的大公需要你們今天拿到的東西。那根羽毛。他傷得很重，這個能救他。”
彌芮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我記得你，你替大公執行過偵查任務。”
格隆維格湊近了彌芮珊，聲音壓低：“那可是神性碎片，剛搶到手的。不能給那條黑龍。這是咱們自己的。”
彌芮珊照著他的頭拍了一爪，力道不重，但拍得很響。“拿著這東西還想活著離開這裡？就你知道重要？”她把目光轉回那道裹著長袍的身影，“亡靈，前面帶路吧。”
格隆維格的那口氣在喉嚨裡壓了一息，又咽了回去。他偏頭看了一眼自己爪縫間殘留的微光——殘羽被收進彌芮珊儲物空間之前，從他指縫間滑過時留下的最後一點光。
幾頭巨龍互相看了一眼，把篝火中未燃盡的木材撥開壓熄，依次起飛。塔希爾走在最前面，裹著沙土色長袍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暗影，步伐不快，方向卻始終沒有偏過。
彌芮珊跟在他身側，翅尖收攏貼著脊背，尾巴垂得很低，尾尖偶爾擦過地面的草尖，她沒有注意到，神殿的廢墟里，一顆碎石掉落在了地上。
起飛之後，河岸的風從側面灌過來。格隆維格飛在彌芮珊右後方半個身位，前幾次他想開口，彌芮珊的尾尖在他視野邊緣擺動了一下，他就把話嚥了回去，只把目光落在塔希爾那件被氣流吹得繃直的長袍背影上。
塔希爾一直在前面走。沒有回頭，沒有減速，也沒有提速。他的軌跡像是被一根線牽著，沿著河岸一路向北，在河道拐彎處精確地偏轉角度，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彌芮珊在第三個彎道之後收攏了翅翼，滑行了一段，讓自己落到與他並排的位置。她沒有轉頭看他，聲音順著風送過去：“你什麼時候開始跟著我們的？”
“你們離開巢穴的時候。”塔希爾的聲音從兜帽底下傳出來，像被風削過一樣，只剩下一層平直的底音，“你們不懂得隱藏氣息，這在深淵是非常致命的錯誤。”
“所以你一直看著我們搶完了，才出來。”
“你們拿到之前，我幫不了什麼。你們拿到之後，我知道你們會需要知道怎麼用。”
彌芮珊的尾尖在空中擺了一下，沒再接話。她下方的河面在暮色中泛著灰藍色的光，兩岸的荒地在視野中向後滑去。格隆維格從右後方靠近過來，壓低了聲音對彌芮珊說：“還有多遠？”
彌芮珊沒有回答。她看著塔希爾開始下降——那件長袍的前襟被氣流向上掀起了一瞬，露出下方一截灰白色的脛骨，隨即又被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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