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營裡頓時如像一鍋煮開的滾油,喧鬧聲響成一片。
不多時,那兩扇營門緩緩開啟。
嘩啦啦,嘩啦啦。
鐵蹄如雷,震得地面微微發顫。一大隊身穿黑色皮甲的胡人騎兵如潮水般洶湧衝出,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將營門外照亮如白晝。
皇帝面不改色,勒馬立於原地,連人帶馬一動不動,像一座沒有生命的石像。
那隊騎兵足有四五十騎,放肆地衝到皇帝面前丈許之處,眼看就要撞在一起,忽聽一聲尖銳的胡哨——
“譁!”
馬隊驟然分列兩側,鐵騎交錯,揚起漫天塵灰。
個個手持丈二馬槊,槊鋒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那些胡人騎士滿臉橫肉,目露兇光,虎視眈眈瞪著皇帝,彷彿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緊接著,營門內又傳出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飛奔而出。
馬上坐著一位彪形大漢,身形魁梧如山,虎背熊腰,幾乎要將馬鞍壓垮。
他左耳懸著一隻碩大的銀環,隨著馬匹的顛簸晃盪,在火光中耀眼奪目。頭髮未束髻,紮了十幾根細小的辮子,辮尾繫著骨珠,走起路來“嗒嗒”作響。
一臉濃密的絡腮鬍子如鋼針般虯結,眉眼與方才死在皇帝劍下的滕鐵勒有七分相似,卻更加陰鷙老辣,年紀約莫四十來歲,眼角刻著深深的刀刻紋。
他縱馬衝到皇帝面前,勒韁停住,卻並未下馬,只是坐在馬上敷衍地拱了拱手,聲音粗糲如砂石相磨:“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皇帝微微仰頭,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對方,冷笑譏誚道:“朔原侯好大的官威啊。”
滕石勒眼中閃過一絲陰霾,隨即哈哈一笑,故意裝作聽不明白,撫著絡腮鬍道:“陛下說笑了。勤王平叛,臣不敢不盡心竭力。”
“是嗎?”皇帝冷笑一聲,“叛軍圍城數月,晏京危在旦夕,朔原侯卻遲遲按兵不動。朕倒想問問,侯爺究竟在等什麼?等叛軍攻破城門,好來收屍,還是等朕的腦袋被掛在城樓上,好向新主邀功?”
這話如刀,劈面斬來。
滕石勒絲毫不以為意,裝模作樣道:“陛下明鑑。臣的屬下久居渾州苦寒之地,初來中原,水土不服,軍心浮動,士氣不振。臣正日夜加緊整改,不敢有絲毫懈怠。”
“整改可有起色?”皇帝步步緊逼。
“本來見效甚微——”滕石勒側身,露出身後那道幽深的營門,火光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笑意不達眼底,“但今陛下親臨營地,如皓月當空,將士們必將奮勇爭先、拼死殺敵,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說完,他手臂一展,讓出大門:“臣已在大帳中擺下酒宴,恭候陛下聖駕。請——”
連皇帝自己都不知道今晚會來,這“恭候”二字分明是睜著眼說瞎話。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淡淡一笑,換了一副輕鬆的口氣:“有勞朔原侯費心了。前面帶路吧。”
“遵旨。”滕石勒一夾馬腹,轉身策馬入營,那十幾根辮子在他腦後甩動如蛇。
皇帝與崇武對視一眼,催馬跟上。
無棄早已趁著方才騎兵列陣的混亂,悄無聲息地溜到營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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