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動物【完結】》第95頁 他不知道這種情緒該歸於什麼(2)

作者:拉赫愛好者·10個月前

成願的指尖微微一顫。

“我就想問問你,能不能跟我說幾句實話?”隋星湊到成願的耳邊,語氣是溫柔的,說出的話卻極其殘忍,“你說你不想看到我,騙誰呢?嘴都張不開了也要趕我走,真說了自己的血氧又要往下掉。你喜歡我到這種地步,連監護儀器都騙不過去還能騙得了誰?我說我明天不會來了,是認真的,你信不信我一會兒一走出這個房間,你就會掉眼淚?”

成願眨了眨眼,覺得乾澀,大概不會掉眼淚。

“敢打賭嗎?”隋星鬆開成願,得以和他對視。

空氣變得稠密。成願喉頭滾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吞嚥,擠出了一句“我不會”。

“不會?”隋星輕笑了一聲,笑意淡得幾乎聽不見情緒,“那我再也不回來了你哭不哭?”

成願抿了下唇,肩膀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乾脆移開視線。他確實沒哭,但酸脹感已經忍不住沿著眼眶爬了上來。

他真的不喜歡隋星這樣對他。

“你知道嗎,你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自欺欺人。”隋星從床上站起身,“明明不想要我走,又非得把我推開。承認自己想活下去很難嗎?你要是一點活下去的慾望都沒有,何必還在這裡聽我廢話?你以為你那些求生的反射都是假的?”

他說到這,頓了頓,將成願的臉掰正。

“就沒有想過那是你的潛意識在自救嗎?”

時間驀然禁止,監護儀的心率曲線仍在亂跳。一根鉤子落在這小小的病床上,鉤破了成願長久以來維持的平衡。

隋星沒再逼問,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是近乎溫柔的平靜。

“你要是不敢賭,那我贏了。”

說完,他轉過身,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在推門離開前,又止住腳步,回頭對成願說:“我走了,你千萬別哭。”

◇ 第80章

人前有多瀟灑,人後隋星心裡就有多難受。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門軸碰撞的“咔噠”聲,一股酸意立刻從胸腔湧上喉頭,悶悶地卡在中間不上不下,像根倒刺,進也不行退也不行。

剛剛說的那些話,百分之八十是隋星的猜測,百分之二十是他的乞求。成願到底在想什麼,他那豐富多彩又不為外人所見的內心世界裡究竟有哪些起伏,隋星沒法自信地隨意揣測。所以他只能選擇不去揣測,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強加到成願身上。

這其實是件挺讓人感到沒勁的事。他和成願認識四個多月,同床共枕三十餘天,到了最後還是在以“不知道你為何痛苦,但理解你現在很痛苦”的方式觸碰對方的精神世界。他但凡再不清醒一點都不至於心碎到這種地步,換個人來,早就把手機往地上一摔,大罵“老子他媽不伺候你了”,然後瀟灑轉身,去喝酒,去工作,去重新開始美好新生活了。

但成願的身體被刺破的時候,隋星的心跳都快停了,那一刻他也沒想什麼工作,什麼執業迴避,什麼影帝要是死在我家會對我有什麼影響,他就是單純的害怕。感情不講邏輯,讓人理智全無,其原始程度就是要人把心臟掏出來跟對方換真心。所以如果成願過得不好,他所做所說的一切也就沒有任何意義。

他現在是真心實意地希望成願在哭。

病房內,監護儀器仍在孜孜不倦地發出警報,成願彷彿沒聽到似的,整個人陷進長久的空白。醫生推門進來,跑到儀器面前焦急地檢視,又像擺弄個塑膠娃娃似的給他重新帶上氧氣面罩。他就那樣坐著,聽得到周圍人的說話聲,也聽得到儀器的轟鳴,只是那些聲音都很遙遠,唯有一句話殘留在他腦子裡,對他說“你哭不哭”,不知道是誰在說話,也許是隋星。

隋星是很聰明,很精明的人。他是律師,懂得控制場面,尤其擅長詭辯,所以僅用三言兩語就巧妙地把成願無意識的生存本能和“喜歡他”這件事劃上了等號。這是何等悖論,成願想笑,可笑意還沒成形,就在肺裡碎成了一抔渣滓。隋星把邏輯拆解開,這樣那樣都是他在理,自己張不開嘴也說不出話,只能被迫聽他講,接受他講了什麼。

成願真的沒想哭,但是當護士俯下身,關切地問他“現在感覺怎麼樣”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眉頭一皺,所有偽裝出的平靜像受驚的鳥群一鬨而散,身體先背叛了他,於瞳孔中落出眼淚。

眼淚是熱的,落在冰冷的面罩上,裡頭立刻起了霧。護士一下慌了,畢竟成願自醒來之後反應再激烈也一次都沒哭過,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安慰對方。她不知道成願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在跟自己的淚腺較勁。他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麼哭的必要,但又找不到該停下來的理由,雙眼像壞閘的水龍頭一樣,鬆動了就再也關不住。

他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法庭上那句“鬧夠了沒有”,酒吧裡那句“我清醒的時候也搞不懂你”,第一次接吻後那句“算我求你”;又想起自己躺在浴缸裡,覺得意識離自己越來越遠,從此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不願落地,找不到回到自己身體裡的路;也想起屍體僵直猙獰於自己眼前,刺眼又黏膩的血液拽著他的腿不放他離開。他在那張醜陋的人臉上再看不到死為解脫的意義,只看到肉體坍塌的過程,感官的崩壞。他眼睜睜看著生命從一個人身上抽離,卻沒有半點恐懼,甚至連一點同情都裝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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