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動物【完結】》第96頁 他其實不是不怕死(1)

作者:拉赫愛好者·10個月前

他其實不是不怕死,只是忍受不了那種“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狀態罷了。

在這種狀態下,他要麼徹底崩壞,要麼死守底線,所以情緒沒有起伏,想法也被壓抑。隋星說得對,他就是喜歡隋星,喜歡到情緒壓不住,連監護儀器都騙不過去,喜歡到變成巴甫洛夫的狗,一切條件反射都依據他的氣息而變化。想做心上人的短命鬼,又想為他長命百歲,隋星說他再也不回來了,成願不可能不哭給他看。

他其實很清楚這感情遠不及愛情純粹,而更像是一種病態的依戀。那種源自缺乏安全感的條件反射讓他活得像一臺電線和迴路亂搭的機器。隋星是那個開關。他開機,成願還能勉強把自己活得有個人樣,一關機,又只能墜回到那荒謬的虛無裡去。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不去厭惡這樣甘心在幻覺裡苟活的自己,更沒法原諒自己把隋星也拖進了這幻覺裡,可身體不受控制,在那空茫的深處,溺水的人總會本能發出求救訊號。

所以他纏上了隋星。

隋星那頓看似狗屁不通的理論,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喜歡與求生在他這從來都不是對等關係,也不應該成為因果關係。但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隋星希望他好,他就得好起來,把求生的慾望偽裝成對感情的渴望,就這樣騙自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總歸它們都跟馬斯洛需求沾上了邊,屬在同一範疇裡。現在他要走出這病房,也就不用再為自己找任何理由去證明什麼無謂意義。

成願落完最後一滴眼淚,突然毫無預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倒下,胸口的起伏在頃刻間停滯,氧氣面罩裡傳出的氣流聲斷了一截。血氧儀上資料隨即開始波動,護士被嚇了一跳,趕忙去調呼吸機,醫生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低頭開始檢查成願的身體,只是還沒等他檢查出個什麼所以然,血氧儀的警報又戛然而止,曲線重新回到正常頻率。

面罩裡再次浮起了一層霧。

護士驚魂未定,轉頭看向醫生,問,發生什麼事了?

“……應該是情緒休克。”醫生盯著監護儀半晌,確認沒有生理上的問題,才說,“哭得太久,情緒到了極點,引發了迴圈系統異常。人都是這樣的,別擔心,他應該很快就會醒了。”

隋星在警局後面停好車,站在車旁給自己點了根菸。醫生跟他說這段時間得戒菸戒酒,但他實在不明白攝入點尼古丁和養傷在本質上有什麼衝突,也許從醫學角度上來說有那麼點道理,但從人文關懷的角度來說那就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等了沒多久刑警支隊的隊長就來了。隋星給對方遞了支菸,對方也沒推脫便接了過去,點燃後拍拍隋星的肩,說:“他招了。”

聞言隋星吐出一口煙,沉默著消化這個訊息。隋陽招供了,不出所料。

“怎麼,照理說這事兒對你也算個解脫,”刑警隊長打量他兩眼,“你這表情不對啊。”

表情怎麼能對?反正隋陽招的永遠不會是他想要的“真相”。他知道隋陽不可能是被逼的,更不可能是被勸的。他做這一切,這所有的報復行為,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隋星笑了笑,衝刑警隊長擺手:“家裡人出事了,能高興得起來才怪吧。他都招什麼了?”

刑警隊長沒有多疑,單以為隋星說的“家裡人”是指隋陽,便沒多問,說:“你跟我說的那些法子,我往他身上試了一下,真有用。該說不說你們是親兄弟呢,還是你懂他。”

他說到這,似乎又覺得這個“親兄弟”用在這兒不合時宜,於是說了聲“兄弟你別多想啊”,繼續道:“他招了自己是在牢裡被人買通,對方承諾只要隋陽幫他幹這件事,就幫他假釋,並且給他打了一筆鉅額僱傭費。提前十三年的假釋啊,嘖嘖,也是真敢想。還有,你沒幹過他這事兒也別耿耿於懷了,他說在牢裡的時候有人給他訓練過,往哪兒刺是要害,怎麼刺,怎麼格擋,他都學過。”

隋星出院又過了好幾天的時候,對隋陽的審訊依舊遲遲沒有進展。終於在昨天,隋星忍不住找上了案件的負責人,也就是他眼前這位刑警隊長。

隋陽這個人,就如隋星所說,是個典型的利益至上主義者,對自己不利的事他一件都不可能幹。為什麼數罪併罰,故意殺人未遂和逃脫罪疊加,他在面臨無期徒刑甚至死緩的情況下都不願開口招供,隋星沒怎麼思考就得出了結論。隋陽死不開口,只有可能是他認為自己的最終利益會遠大於刑罰給他帶來的打擊,他不能暴露他“背後的人”,畢竟他還得靠著這幫人給自己逃脫罪名。

所以怎麼逼他招供,其實很簡單。隋星告訴刑警支隊長,只需要讓隋陽相信外面不會有人接應他,他已經被放棄了,重罪已是定局,他自會為了談條件而認罪,招供出更多的人。

替隋陽在體檢中動手腳,教他刺殺技巧的人也已經在兩天前落網。對方是獄中的“系統專家”,同樣是個嘴比水泥還嚴實的犟種。兩個人的審訊室背靠著背,妥妥的囚徒困境,誰都不坦白或只有一人坦白都落不得個好結局,畢竟死有餘辜的人們上了斷頭臺,就算分了前後順序最終也不過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的區別。所以讓利益至上者們自己去算賬,去估算剩餘籌碼的價值。對他們這種人,心裡那根利害計算的弦只需輕輕一鬆,他們就會先把自己賣了再討價還價。

隋陽現在招供,距離這位“系統專家”坦白大概也用不了多久。隋星心下了然,跟刑警隊長道了聲謝,讓對方一旦有新情況立刻通知他。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跟個病秧子似的見天兒這麼蔫。”刑警隊長朝他揮揮手,催促他趕緊上車,末了又問了一句:“誒,法院沒為難你吧?”

隋星拉車門的動作停在一半,笑了一下:“為難算不上,找了我幾回。”

隋陽這事自然是有心之人用來逼隋星停案的好時機,那些人早早盯上他,本就心懷著這種目的。但他們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隋陽量刑加重,其中有百分之五十是隋星的功勞。輿論發酵的第三天,林佳玉收集好證據,直接把隋星當年作為檢方證人出席隋陽案庭審的錄影和書面證言發到網上,又打包送到了律協的紀檢部門。

“兄弟反目”這四個字,誰看了都會津津樂道。有人把這件事當成他“道德瑕疵”的佐證,但更多的是群情激奮,用他們的原話說,就是“他都大義滅親了,你們還想讓他怎麼樣”。

那場聲譽危機就這樣以這種多少有些下三濫的方式被反噬,輿論的風向瞬間轉了個彎,而律協本就沒想真的砸了自家招牌,立刻順著風向在宣告中指出“隋律在辦案中表現出的職業操守與情感剋制,符合律師法相關規定”。這下法院就是再想拿他說事,也沒法不顧及民意,最終停案的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本來都是些讓人高興的事,但隋星仍舊意志消沉,成天想的都是如何讓自家寶貝再笑一個給他看。公義與私情永遠兩難全,他就算能在法庭上辯得天衣無縫,也沒法在現實裡辯贏自己。正義該不該有代價,這事本不由他定奪。但代價是成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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