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聲刻意拖長、帶著明顯懊惱的嘆息聲打破了短暫的安靜。雷欣單手撐著下巴,眉頭緊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語調裡帶著一絲精心修飾過的委屈,“我這倆詞又寫錯了!早知道就再多認真一點點了,也不至於錯得這麼離譜……”她的話語像是對著全班抱怨不幸,目光卻像精準的箭矢,直直地掃過斜前方的葉曉月和凌天恆的背影,那眼神里混雜著不甘、審視,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
同桌莫晴語立刻察覺到了她低落的情緒,湊過去小聲寬慰:“嗨呀,一次課堂聽寫而已,又不是期末考試!再說了,這種小測驗對你這大學霸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那不一樣嘛,”雷欣噘起嘴,聲音裡帶著點嬌嗔和執拗,手指用力點了點自己聽寫本上的紅叉,“畢竟事事都得盡力做到完美才行啊。”她的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瞟向那個方向。
莫晴語聽完,毫不客氣地給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指了指自己本子上更多的紅叉:“服了你!你就錯了兩個而已好不好?看看我,錯了一半還多呢,我說什麼了?別卷我了姐!”她的吐槽帶著朋友間的親暱和無奈。
雷欣這才輕哼了一聲,悻悻地閉上嘴,不再言語。但她的眼神,卻像被磁石吸引,時不時越過幾排座位,充滿探究和複雜情緒地瞟向葉曉月和凌天恆那邊。
下課鈴聲剛歇,雷欣便“騰”地站起身,抱著幾本書,狀似隨意地踱步到葉曉月的桌前。她的裙襬掃過桌腿,忽然“哎呀”一聲輕呼,彷彿被絆了一下,手肘“不經意”地撞向桌面上那支剛剛書寫過“thank you”的雛菊圖案中性筆。
“啪嗒!”筆應聲落地。
葉曉月下意識地彎腰去撿,一隻塗著透明指甲油的手卻比她更快地搶先一步撿了起來。雷欣捏著那支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喲,這筆挺好看的嘛,這小雛菊畫得挺精緻。”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讚美,尾音卻微微上揚,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葉曉月剛伸出手,平靜地說:“謝謝,是我的……”話音未落,雷欣捏著筆的手指卻倏然一鬆!
“啪!”
筆再次跌落地面,這一次,清脆的斷裂聲清晰可聞——筆尖著地,塑膠外殼裂開,金屬筆尖歪斜地戳了出來,徹底報廢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雷欣立刻捂嘴,臉上浮起一層誇張的歉意,聲音帶著刻意的無辜,“手滑了一下呢。”那眼神卻分明挑釁地看著葉曉月,等著她的反應。
葉曉月看著地上損壞的筆——那是用了很久、很喜歡的一支筆。她秀氣的眉頭蹙起,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周圍幾道好奇看過來的目光。她抿緊了唇,壓下心頭瞬間湧上的委屈和一絲惱怒,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將斷筆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指尖觸到冰涼斷裂的筆尖和那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小雛菊圖案,心裡澀澀的,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凌天恆看在眼裡。他原本正在整理上節課的筆記,此刻眉頭深深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從自己掛在桌旁的書包裡拿出一支嶄新未拆封的同規格黑色中性筆,走到葉曉月桌旁,遞了過去,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周圍人耳中:“用這支吧。”他的目光掃過雷欣,帶著一絲冷淡的警告意味,隨即又落在葉曉月臉上,眼神里是純粹的、不容置疑的遞送。
葉曉月有些愕然地看著遞到眼前的筆,又抬頭對上凌天恆平靜卻隱含關切的眸子。她遲疑了一秒,接過那支帶著嶄新塑膠氣息的筆,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指尖,心頭那點委屈瞬間被一股暖流衝散,聲音輕得像羽毛:“謝謝……”
雷欣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假笑徹底僵住,眼神里的嫉妒如同淬毒的藤蔓瘋狂滋長,幾乎要燃燒起來。她狠狠瞪了葉曉月一眼,指甲掐進了掌心。
“叮鈴鈴——”刺耳的上課鈴聲再次響起,像一盆冷水澆下。雷欣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轉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裡的不甘和怒火幾乎要溢位胸膛。
她暗暗咬著牙,一個念頭在腦中盤旋:一定要找個機會,讓葉曉月當眾出醜!而葉曉月握著那支帶著凌天恆體溫餘溫的新筆,指腹感受著筆桿光滑的觸感,心裡湧起一股踏實而溫暖的暗流。她偷偷看向已經坐回座位、重新翻開課本的凌天恆,少年專注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安穩。
最後一節語文課的鈴聲終於悠悠落了尾音,餘韻在安靜下來的教室裡迴盪。洛老師把教案熟練地夾在胳膊下,走到教室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過頭,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認真:“《岳陽樓記》的賞析作業,要求是言之有物,別想著堆砌辭藻湊字數應付,下週一我會逐個檢查。快期末考了,”她頓了頓,目光帶著期許,“大家都要認真對待。”教室裡沒有喧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匆匆寫完最後幾個字的沙沙聲,隨後是此起彼伏的書包拉鍊拉合的“咔嗒”聲,宣告著一天的結束。
葉曉月輕輕拉開筆袋的拉鍊,將那隻筆尖斷裂、帶著小雛菊圖案的舊筆,小心翼翼地放進最底層的夾層裡。指尖再次觸碰到那被磨得輪廓有些模糊的花朵,剛才雷欣摔筆時那聲刺耳的“啪嗒”和對方挑釁的眼神再次閃過腦海,心頭那點澀意又湧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合上筆袋,目光卻倏然定住——桌角,在她語文書剛剛挪開的位置,靜靜地躺著一小盒筆芯!淡藍色的長方形紙盒包裝,上面清晰地印著她常用的0.5黑色筆芯型號。
沒有署名,沒有任何多餘的字跡。
甚至不需要思考,答案自然而然浮現在心間。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那點殘留的澀意,帶著薄荷糖般的清甜感,從心底蔓延開來。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向旁邊那個座位——
凌天恆的書包已經背在肩上。他正站起身,準備離開,並沒有看向她這邊。他的目光似乎被走廊盡頭窗外的景象吸引。夕陽熔金,大片大片潑灑進來,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校服外套的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中間,露出手腕上那塊樣式簡潔的黑色電子錶。秒針在錶盤上無聲而堅定地“嘀嗒”走著,規律而清晰的機械聲響,與教學樓遠處隱約傳來的、學生們推著腳踏車離開時清脆的鈴聲奇妙地交織在一起,編織成放學時分特有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背景音,將這傍晚的校園時光悄然定格。而那個留下筆芯的少年,步履沉穩地匯入離去的人流,背影漸漸融入金色的光暈裡,彷彿剛才的一切,不過是這尋常放學時刻一個無聲的註腳。
葉曉月摩挲著那盒還帶著微涼觸感的筆芯,將它輕輕放入筆袋,也背起了書包。心底那份柔軟的好奇,像被陽光曬飽的蒲公英,悄無聲息地,又脹大了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