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雲海表面翻湧的灰黑色濁流上,看著它在黃昏的餘暉中呈現出如同舊鐵屑被攪入渾水般的質地。她的視線追隨著一道濁流的移動軌跡從雲層西側移動到中部偏東處,看著它沿途經過的雲層表面在它經過後留下了一道更深的底色,像是墨跡在紙上緩慢洇開時留下的邊緣痕跡,顏色雖然比周圍略深,卻與周圍的底色保持著同一片色調的連續性。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對站在她身後約三步處的仙侍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雲海的顏色已經變了將近兩日了,濁流的翻湧速度比昨日的同一時刻快了大約三成。如果這種變化持續加速,雲層可能會在接下來的數日內擴散到天門的底部防線,到那時負責天門防務的將士不僅要應對從正面逼近的威脅,還要應對從腳下持續上升的暗色濁流——就像一個人站在一條原本清澈的河裡,卻眼睜睜看著水流一天天變渾,河床的泥沙被翻攪上來,直到整條河流都變成無法看透的暗色。你站在河邊時,心裡會知道這水曾經是清的,但在它重新變清之前,每一日你都只能看著它更渾一些,然後告訴自己這還不是最渾的時候。”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略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以音量的變化來標記那件事情的質地本身——她知道那一天會來,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以與雲海翻湧速度相同的速率向那一天靠近,但她在說出這句話時並沒有加快或放慢語速,像是正在以與那片雲海相同的節奏來接受那道正在逼近的邊界線。
仙侍在她身後站著。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雲曦的側影輪廓被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一道細長的邊緣線,像是用極細的銀筆在天際線上描了一道正在緩慢變淡的邊界。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在仙庭中養成的溫和質感,但在黃昏的光線中略微放輕了一些,像是在以自己壓低音量來匹配當前氛圍的凝重。
“公主殿下,天門下方的守軍在今晨已經有三個人出現了持續的頭暈和心緒不寧的症狀。其中一人說他在夜間值守時感到自己的思緒正在向外飄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身體裡一些平時不會浮現的記憶往外拉。他說那些記憶都是些關於他小時候在仙山溪流邊玩耍的片段,本身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但他在想起那些片段的時候會同時感到一種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持續注視著的壓迫感。那壓迫感沒有具體方向,像是從周圍空間均勻地壓過來的。他描述那種感覺時說,他覺得自己正在被整片空氣同時看著,那種注視沒有惡意,但正是因為沒有惡意,才讓他更加難以擺脫它,因為他找不到那注視的來源,也找不到可以防備的物件。”
雲曦在聽到這段描述後略微側過頭,目光從雲海方向收回來,落在仙侍的面孔上。她的琉璃色眼眸在黃昏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與往常不同的深色,像是有層極薄的暗色光暈正從她眼瞳的邊緣向內緩慢滲透著,邊緣處的亮色正在以接近雲海翻湧速度的速率逐寸收窄著。她的目光在仙侍的面孔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移開視線,重新望向雲海方向,開口時聲音保持著方才的平穩,卻比方才略微輕了一些,像是正在以呼吸的深度來配合那道正在她胸口脈動的玉佩的不規則節律。
“持續頭暈、心緒不寧、記憶被外力牽引、被注視感……這些症狀與白芷醫師在回春堂的報告中提到的那種初期邪能吸入反應完全吻合。天門下方的雲海正在攜帶邪能向上升騰,不需要等到暗色形態到達城牆腳下,那些正在值守計程車兵就已經在吸入被汙染的空氣了。你去通知天門駐軍的醫官,讓他們把清心丹粉末分發給所有負責天門防務的將士,告訴他們先服用正常劑量的一半,以觀察初步反應。如果用藥後兩個時辰內症狀沒有緩解,再在明晨加服剩餘劑量。這樣的順序可以避免部分將士因體質敏感而對清心丹產生反應,也能夠為後續的劑量調整提供參考基礎。”
仙侍領命後快步離開。她的腳步聲在石質迴廊上逐漸變遠,融入了天門駐軍晚間換防時發出的甲冑與武器的輕微碰撞聲中,那些聲響正在以與雲海翻湧相同的節奏持續地填滿天門下方的空間,像是正在以自身的音量來對抗那道正在從底部上升的暗色濁流。
雲曦在迴廊上又站了一段時間,直到黃昏完全沉入夜色,雲海的顏色從灰黑過渡到一種幾乎與夜空無法區分的深色,濁流的翻湧聲在夜間的寂靜中比白天更加清晰可聞。那道聲音不大,像是遠處有持續的水流正在經過岩石的縫隙,每一次翻湧都伴隨著如同水流被擠壓時才會發出的持續的低頻聲響。她轉身沿著迴廊向天門內側的駐防區域走去,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的餘光在雲海表面的翻湧處捕捉到了一道極短暫的亮光——不是來自雲層內部,而是像是被翻湧的濁流帶上來的一小片倒映在雲面上的極遠處天空的殘光,在出現後約兩次呼吸的時間內便被後續的翻湧完全覆蓋,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她在那道亮光消失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迴廊的石欄上短暫地停住,指腹貼著石欄表面那道被晚風冷卻過的邊緣,像是正在以觸覺來確認那道亮光確實曾經出現過,然後她將手收回來,繼續沿著迴廊向前走去,步伐與之前保持一致,像是那道亮光的存在與否並沒有改變她正在前進的方向。
人界的江河在第三日清晨開始出現水位下降的現象。最先被注意到的是鎮魔關以南約二十里處的那條流經三處村莊的溪流,那條溪流在往年同期的水位大約可以沒過成年人的小腿中部,水流流速適中,水質清冽,沿岸的柳樹根系常年浸泡在水中形成了穩定的溼地生態。
但在第三日清晨,溪流的水位在不到兩個時辰內下降到了只到腳踝的深度。原本被水流覆蓋的河床底部露出了大片的卵石和沙礫,那些被長期水流沖刷後表面光滑的石頭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乾燥的、像是已經暴露在空氣中很久的灰白色調。石頭表面那些原本被水流磨出的圓潤弧線正在失去溼潤後的光澤,轉而呈現出一種如同舊骨表面才會有的啞光質地。
溪流的水質也發生了變化。從原本的清透轉為一種渾濁的、泛著淡灰色的狀態,像是水中懸浮著某種極細的顆粒,無法沉降也無法被濾清。那些顆粒在水中以極慢的速度持續移動著,在每一處水流速度變化的地方形成短暫的聚集,然後又隨著水流的重新加速而散開,像是正在以自身的運動來標記著水的流動方向的細微變化。
溪流沿岸的村莊中,一名老農在晨間到溪邊取水時發現了水位的變化。他提著一隻木質水桶沿著那條他已經走了四十餘年的土徑走到水邊,將桶放下,彎下腰,習慣性地將手掌探入水中,想要先試一下水流的溫度和流速,再決定將桶放入水中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接觸到水面的瞬間感覺到了一陣短暫的麻脹感。那道麻脹感從指尖沿著指腹向掌根擴散,速度均勻,像是被微弱的電流快速劃過,在他皮膚的每一處接觸面上都留下了短暫的、如同細針輕刺的觸感,在到達掌根處時逐漸減弱,在到達手腕內側時幾乎完全消失,只留下一種正在緩慢消退的餘震般的殘留觸感。
他收回手,在粗布衣襬上擦乾了水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他先看了看指尖,確認沒有傷口或破皮;又看了看指腹,確認那陣麻脹感留下的痕跡是否還附著在皮膚表面。他的指尖在觸過溪水之後呈現出比周圍膚色略微偏白的色調,像是被短暫地奪走了一層表面的溫度,正在以緩慢的速度重新恢復與手背皮膚一致的顏色。
他站起來,沿著溪流向上游走了約一里,沿途看到的景象與下游一致。水位持續偏低,水質渾濁,兩岸的柳樹樹葉正在以不正常的速率變黃和捲曲,像是正在被什麼外力從內部抽走水分。有些樹冠頂部已經開始出現枯死的枝條,呈現出一種像是被迅速風乾過的灰褐色,原本柔韌的枝條在風中斷裂時發出的聲音比正常枯枝更加清脆,像是其中已經沒有多少水分殘留,輕輕一碰便會應聲而斷。
老農在一棵柳樹旁停下,蹲下身,撿起一段已經斷裂的枯枝。那段枝條原本大約有一指粗,現在握在手中時比他記憶中的輕了將近一半,像是其中所有水分都已經被徹底抽走了,只留下了乾燥的木質纖維和一層正在捲曲的外皮。他用拇指在枝條的表皮上輕輕颳了一下,表皮應聲脫落,露出一層淺灰色的內層木質,像是樹木本身正在以比正常速度更快的速率將自身的養分向根部回收,放棄了外層的枝條以儲存主幹的存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