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解除,白秀珠抬起頭看著身前這位替自己解圍的軍官,心跳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陳墨比她見過的所有京中紈絝都高大挺拔,比她哥哥所有同僚都年輕從容。眉眼英朗,氣質沉穩,軍禮服的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沒有半分浮浪,沒有半分討好,只有一種讓人莫名想要靠近的安全感。
少女心頭一動,臉頰微微泛紅,站起來理了理裙襬,上前一步輕聲道:“多謝這位長官出手相助,秀珠感激不盡。”
陳墨收回氣場,轉身看向少女,方才那冷厲的目光已全然收斂,眼神溫和而坦蕩,並無半分輕佻:“舉手之勞,白小姐不必多禮。”
白秀珠微微有些意外——他竟知道自己姓白。
她自然不知道,陳墨不僅知道她姓白,還知道她未來會遠赴德國,會拒絕金燕西的求婚,會成為這座京城裡少數幾個看透浮華而全身而退的女子。
當然,那些都還未發生。
“長官認識家兄?”她好奇地問。
“陸軍部白次長,”陳墨微微頷首,“方才在席上見過一面。只是方才正與金總長議事,未曾多談。”
白秀珠點點頭,又問:“長官怎麼稱呼?”
“在下陳墨,現任直隸陸軍混成旅旅長,隨曹大帥進京議事。”
白秀珠對曹大帥沒什麼概念,但她是官宦之家出身,分得清軍銜品級。
混成旅旅長,在這個年紀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要麼是家世煊赫的軍閥子弟,要麼是真有本事的實幹之才。看陳墨的氣度舉止,顯然是後者。
白秀珠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方才被糾纏的不快已煙消雲散,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陳墨:“陳旅長這麼年輕就當上旅長,一定很厲害。”
陳墨在她對面坐下,侍者適時地端來兩杯新斟的香檳。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她方才有沒有受驚。
白秀珠搖搖頭,語氣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從容:“這種場面我在京中見過不少,只是以前有哥哥在,沒人敢這樣。今天哥哥忙著談正事,才讓他們鑽了空子。”
說著,她微微嘟了嘟嘴:“回去我要讓哥哥好好查查他們父輩的底細。”
這小姑娘倒不是個好惹的性子,也符合她的出身。
兩人便這樣聊了起來。
白秀珠雖年少,卻自幼飽讀詩書,白雄起給她請過兩任西文家庭教師,她能用英語與使館區的洋人太太們流利交談。
和陳墨聊起巴黎和會的進展,她竟能說出威爾遜總統的十四點原則和東瀛代表牧野伸顯的立場,雖然理解尚淺,但在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而言已屬罕見。
陳墨從容應對,既不因她年幼而敷衍,也不刻意賣弄,只是將那些複雜的國際政治用最簡潔的語言拆解成她能理解的邏輯。
他說東瀛的野心絕不止於青島,說英法對德國的復仇註定會在二十年內再引爆一場更大的大戰,說美國的崛起是遲早的事。
白秀珠聽得入了神,這些觀點她從未在任何一家報紙上讀到過,更沒有任何一個京中大人會在宴會上對一個少女說這些話。
從京城風物聊到時局見聞,從《新青年》的激進主張聊到北大推行的教育改革,話題不知不覺間越拉越遠。
白秀珠發現眼前的年輕軍官不僅懂軍事,對文學、哲學、教育、外交都能侃侃而談,既不張揚也不刻板,字字句句從容優雅,和她平時見慣了的那種要麼自命不凡、要麼粗鄙不堪的男子判若雲泥。
白秀珠的問題越來越多,語氣裡的好奇也越來越不加掩飾。
兩人交談間,白雄起終於結束了與金銓幕僚的密談。他轉過身來,第一眼望向原本妹妹坐的位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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