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如果說山海關是邊關重鎮,天津衛則已是大城的格局。
城牆外,新的城區正在擴張,街道橫平豎直,鋪著水泥路面,兩側栽著行道樹——雖然冬季只剩枝椏,但能想象春夏時的綠意。
讓使團震撼的是工廠區,在城東南,沿河一帶,數十座水車在河面上轉動。
每座水車都帶動著不同的作坊:有的在碾米磨面,有的在紡紗織布,有的在鍛造鐵器。
水聲、機械聲、人聲混雜,一派生機勃勃。
半月後濟南府,越往南繁榮程度越是倍增。
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還有拖家帶口往北去的移民——那是響應朝廷號召,去遼東墾荒的。
城內的景象更讓使團目不暇接,主街“芙蓉街”寬達五丈,兩側店鋪都是二層甚至三層的磚木樓,招牌幌子琳琅滿目。
綢緞莊裡,江南的綾羅綢緞堆積如山;瓷器店裡,景德鎮的青花瓷、龍泉的青瓷排列整齊。
這一切,與陳名夏記憶中前明凋敝,與他所見的北清艱難,形成了過於強烈的對比。
寧弘業跟在他身後,許久,才輕聲說:“大人,咱們大清…真的能追上嗎?”
陳名夏沒有回答,他抬頭看向南方,再往南,就是徐州、揚州,就是金陵。
那裡是大唐的心臟,那裡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夜色漸濃,濟南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酒樓茶館傳出絲竹聲、笑語聲,運河上的船隻亮起燈籠,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這是一個正在蓬勃生長的帝國,它從戰亂中復甦不過十五年,卻已展現出驚人的活力與野心。
陳名夏握緊了袖中的密報。那上面記錄著他對大唐的觀察分析,不帶感情。
但此刻,站在濟南繁華的街頭,他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對差距的清醒認知。
北清與大唐,差的不僅是兵力、火器、城池。
差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但很可惜,以他目前的學識無法理清頭緒。
陳名夏轉身,聲音淡漠:“回驛館,明日還要趕路。”
寧弘業跟在他身後,回頭又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街市,那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而遠在數千裡外,黑龍江北岸的冰原上,烏爾袞剛剛結束與走私商人的密談。
他收起新到手的大唐工部《冶鐵新法》手抄本,眼中閃著貪婪而急切的光。
他只知道大唐有很多好東西,要“偷”、要“換”、要“買”。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好東西背後,是一整套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複製的文明體系。
就像一隻在冰原上刨食的狼,看見南方森林裡結滿果子的樹,它以為只要跑過去,就能吃到果子。
卻不知道,那樹需要適宜的土壤、氣候、還有園丁年復一年的照料。
夜色深沉,南北兩地,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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