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的初春，冰雪雖融，萬物待蘇，但料峭的北風仍不時裹挾著寒意席捲南京城，這便是令人難熬的“倒春寒”。紫禁城內，地龍燒得旺盛，銀絲炭在獸耳銅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融融暖意，全無半點寒侵之苦。
這一日，朱雄英自文華殿下課，裹著一身寒氣返回東宮。行經宮道時，他瞥見幾個低階宦官正縮著脖子，快步將一筐筐上等木炭送往各宮，口中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風中。此情此景，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宮牆之外的景象.
「這宮裡炭火不斷，自是暖和。可城外那些窮苦人家，怕是連柴火都捨不得多燒！這鬼天氣，老人孩子怎麼熬？要是能有便宜耐燒的煤球就好了……對了！蜂窩煤！」
他腦中靈光一閃，前世那種廉價實用的蜂窩煤形象清晰起來。
「這東西做法簡單，煤粉混黃土，用模具壓出孔洞，晾乾就能燒。成本低，燃燒時間還長！若能推廣開來，不知能救多少貧寒之家於春寒之中。」
「而且…大明現在對開礦管得嚴，爺爺擔心民間聚斂，礦稅幾乎收不到幾個錢。但若由朝廷專營煤炭，製作蜂窩煤薄利賣給百姓，既能惠民，又能充實國庫，一舉兩得！將來要是想搞點需要高溫的工業，比如改進鍊鐵，也有了燃料基礎！」
想到這裡，他心頭火熱，決定要向祖父進言。
然而，朱雄英不知道的是，他這番飽含憂思與奇思妙想的心聲，一字不落地傳入了正準備擺駕乾清宮的朱元璋耳中。
朱元璋原本正要邁出的腳步倏然頓住，眼神銳利地望向不遠處正蹙眉沉思的孫兒。
「蜂窩煤？石炭制之，價廉耐燒？惠及萬民？官營增稅？還為日後工用奠基？」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他心中炸響。他素知孫兒聰慧，常有奇思，卻不想這孩子小小年紀，竟已能思慮到民生疾苦與國計長遠至此！
更讓他心潮澎湃的是，孫兒所思所想，竟與他內心深處一些不便明言的考量不謀而合！他雖主張“重農抑商”，對開礦之事持重，並非不知礦產之利，實是擔憂管控不力，反生禍端。但若真能如英兒心聲所構想的這般，將石炭開採、製作、售賣皆牢牢掌控於朝廷之手，既解民困，又增國帑，還能為後世匠作鋪路，這簡直是……天賜良策！
朱元璋按下心中激動，面上不動聲色，緩步走向朱雄英，故作不知地問道：“英兒，獨自在此發呆，所為何事啊？”
朱雄英聞聲抬頭，見是祖父，連忙行禮，順勢將自己的想法組織成孩童能懂的語言稟告：“爺爺，孫兒見天寒地凍，想起宮外百姓取暖艱難。曾聞古書有載，或可將石炭搗碎，混以黏土，製成帶孔煤塊，成本低廉且耐燒。若由朝廷製作，薄利售與百姓，可否略解春寒之苦？” 他謹慎地未提“官營增稅”等更深的考量。
朱元璋聽著孫兒“表面”的陳述，再對比方才聽到那更深遠的“心聲”，心中既感欣慰又覺好笑。這小子，還知道藏拙了？他捋須沉吟，眼中卻露出極大的興趣：“哦？石炭制之，帶孔而燒？此法咱聞所未聞。英兒能心繫黎民，甚善！只是……這石炭開採，耗費頗巨，朝廷專營，恐非易事。” 他故意丟擲難題，想聽聽孫兒“心中”還有何高見。
果然，朱雄英心中立刻活躍起來：
「爺爺擔心成本了！其實大規模開採攤薄成本，薄利多銷，長期看絕對划算！關鍵是掌控源頭，避免中間商層層加價。再說，礦工還能吸納流民，安定地方呢！這些道理…該怎麼跟爺爺說才合適呢……」
朱元璋聽到“薄利多銷”、“掌控源頭”、“安定地方”這些詞，眼中精光更盛！這孫兒，眼光何其毒辣！句句說在要害上！他不再試探，朗聲道：“不過，既是利國利民之舉，縱有萬難，也當一試！英兒，咱準你所請！命內府珍品司撥付工匠物料，由你主持試製這‘蜂窩煤’！若成，咱再議官營推廣之事！”
“謝爺爺！”朱雄英大喜過望。
有了之前研製水泥的經驗，朱雄英駕輕就熟。他再次來到內府珍品司試作坊，召集工匠。首先需要找到合適的煤炭。好在南京周邊就有煤窯，雖規模不大，但供給試驗綽綽有餘。工匠們很快運來了幾筐煤炭。
接下來的關鍵是配比和模具。朱雄英指揮工匠將煤炭研磨成細粉，又與工匠一同嘗試不同的黃土摻入比例。第一次，黃土過多，煤餅不易點燃，且燃燒無力；第二次，煤粉過多，缺乏黏性，難以成型，易散碎；第三次，水量控制不當，要麼太乾開裂，要麼太溼難以脫模。
朱雄英毫不氣餒，與工匠們一同守在作坊裡，反覆試驗，記錄每次配比和效果。他還畫出了蜂窩煤模具的草圖，要求工匠用硬木或鐵器打造出帶有均勻圓孔的圓柱形模具。
經歷了數次失敗後，終於，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當工匠們將按照最新配比（約七成煤粉、三成黃土，加適量水）混合好的物料填入新制的鐵模具中，用力壓實後脫模，一塊結構緊密、孔洞均勻、烏黑髮亮的蜂窩煤胚成功製成！待其自然陰乾後，放入爐中試點，火苗很快從孔洞中竄出，燃燒穩定，火力持久，且比直接燒煤塊煙塵要少得多！
“成功了！殿下，我們成功了！”老工匠用工具夾著那塊燃燒正旺的蜂窩煤，激動地向朱雄英報喜。
朱雄英看著爐中跳躍的火焰，心中充滿了成就感。他立即叮囑道：“此煤雖好，但燃燒時務必注意通風！切不可在密閉門窗的屋內久燒，以防……嗯，以防氣悶傷人！”他及時將“一氧化碳中毒”這個現代詞彙嚥了回去，換成了古人能理解的說法。
朱元璋得知試驗成功的訊息，親臨視察。當他看到蜂窩煤的燃燒效果，並得知其預估的低廉成本後，龍顏大悅，當即拍板：“傳咱旨意！從京畿地區及鄰近州府煤窯調運煤炭，擇合適煤窯，由工部牽頭，聯合戶部，設立‘官煤局’，專司石炭開採與這‘蜂窩煤’製作！所產蜂窩煤，以微利售與京城百姓，優先供給貧苦之家！咱要讓我大明子民，少受嚴寒之苦！還有注意使用中的通風問題。”
聖旨一下，官府雷厲風行。很快，第一批官制蜂窩煤便出現在南京城的市集上，售價極為親民。官府告示特意指出，切不可在密閉門窗的屋內久燒，注意通風的問題！訊息傳開，百姓紛紛前來購買試用。起初還有人持觀望態度，但用過之後，發現其確實耐燒、便宜，比砍柴省事得多，尤其受到那些貧寒住戶和手工業者的歡迎。官煤局門前漸漸排起了長隊。
朱雄英站在宮牆上，遠遠望著城中升起的縷縷炊煙，其中不少已是由蜂窩煤燃燒所致，心中倍感欣慰。
「有了這第一步，能源基礎就算打下了一點基礎。將來或許可以嘗試用煤來做更多事情……比如，改進鍊鐵？或者燒製更高質量的瓷器？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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