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見氣氛稍有緩和,立刻順勢補充道:“父皇,英兒所言,雖顯驚世駭俗,但細究其理,確與高利貸不同。若真能如其所言,嚴格限定物件、抵押與利率,並由朝廷嚴加監管,或可成為調控經濟、充實國庫之一法。自然,此乃後話,需待信用堅如磐石之時,方可謹慎試行一二。”
朱元璋緊繃的臉色,在孫兒和兒子這一番解釋下,稍稍緩和了些許,但眼中的審視絲毫未減。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糾纏於此,但已將此事牢牢刻在心裡,視為一個需要極度警惕的環節。
朱雄英見祖父面色有所緩和,繼續說到:“最終,將此銀票體系與軍隊建設、修路治河等國家命脈繫結,使其成為我大明經濟運轉的血液!”
朱雄英一番長篇大論,將一幅宏偉的金融藍圖清晰地展現在朱元璋和朱標面前。殿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朱元璋的身體微微後靠,手指重新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眼神深邃,臉上的欣賞之色早已被無盡的審視和凝重所取代。這計劃太大膽,太顛覆!尤其是“獨立於戶部”、“準備金絕不能動”、“停止舊鈔”這幾條,每一條都像是在他親手打造的帝國權力結構上撬開一道縫隙。
“信用……準備金……見票即兌……”朱元璋緩緩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英兒,你畫了一張好大的餅。但這餅,怕是鐵齒銅牙也未必啃得下。”
他目光如炬,猛地射向朱雄英,問題尖銳如刀:
“其一,你說銀行獨立,直接對咱負責。好啊,但這天下是咱的,戶部是咱的,內帑也是咱的!若北邊打仗,國庫空虛,你讓咱眼睜睜看著那‘金銀準備庫’裡堆成山的銀子,卻不能動用分毫?你這‘信用’,是要捆住咱的手腳嗎?是皇帝的權力大,還是你定的這個‘規矩’大?”
“其二,”他聲音更冷,“舊寶鈔牽扯多少官吏,多少潛規則?你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明裡不敢反對,暗地裡會如何作梗?你這新銀票,怕是還沒出應天府,偽造的贗品就已經滿天飛了!到時人心惶惶,你這‘信用’如何立?”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朱元璋身體前傾,帶著巨大的壓迫感,“把這能生錢、能調撥天下資源的‘銀行’交出去,咱睡不著覺。交給標兒和你,咱尚且擔憂;若有朝一日,權柄落入外姓權奸之手,他憑藉此權,富可敵國,架空皇權,甚至動搖國本!你告訴咱,到時該如何處置?你這究竟是富國之策,還是亂國之源?!”
這一連串的問題,尤其是最後一個,已經直指皇權安危的核心,沉重得讓一旁的朱標都感到窒息。
朱標知道此刻必須由他來緩衝,他深吸一口氣,沉穩開口:“父皇聖慮深遠,所慮皆是要害。英兒此策,初衷是為解寶鈔死結,然確實過於理想,未能顧及朝局之複雜與權力之險惡。”
他轉向朱雄英,語氣嚴肅:“英兒,父皇之言,你需謹記。治國非紙上談兵,一策之出,須慮其萬全。銀行之權,重於泰山,制衡與監管,遠比創立更為關鍵。”
朱雄英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但他知道這是必須面對的關卡。他恭敬地、一字一句地回應:
“爺爺的每一個問題,都問到了根子上。孫兒逐一回答,若有不當,請爺爺重罰。”
“第一,規矩與皇權。 爺爺,這不是捆住您的手腳,而是為大明江山打造一副刀槍不入的甲冑!皇權之威,可定一時之乾坤;而金融信用,能聚萬世之財富。 若為一時之需而毀掉好不容易建立的信用,無異於殺雞取卵,未來再遇困難,朝廷將無‘信用’可依!屆時,才是真正的手足無措。這準備金,是帝國的壓艙石,動不得!”
“第二,阻力與偽造。 舊利益的反撲和偽造,孫兒已有預案。所有防偽技術,皆由內府最高機密掌控,流程參照御商會,並設獨立稽查,由錦衣衛暗中協查。對於那些阻撓者,”朱雄英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厲,“正可藉此機會,辨明忠奸,滌盪汙濁!這本身,就是一場鬥爭!”
“第三,也是孫兒最想向爺爺保證的,”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此銀行,永遠只能是皇家的工具,絕不能反過來掌控皇家。 所以,它必須由爺爺您親任總裁決,父親與孫兒為會辦。所有核心人事、大額貸款、規則修訂,最終均需爺爺硃筆御批!它是在爺爺您的掌控下,為您、為大明匯聚財富的利器,而非分權的隱患!”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孫兒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殿內陷入了更長久的、令人壓抑的沉默。他在權衡,在掙扎。孫兒的回答,尤其是最後關於“最終裁決權”的保證,觸動了他。這似乎不是在剝奪他的權力,而是在為他提供一種更強大、更穩固的統治工具。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重:
“唉……標兒,你看看你這兒子……步步為營,連咱都差點被他繞進去。”他這話聽似責備,實則蘊含了太多的震驚與感慨。
“罷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燭火搖曳,“英兒,你贏了咱這一局!你這套說辭,咱……暫且信了!”
“但是!”他語氣驟然轉厲,充滿了帝王的威嚴與不容置疑,“此事,依你之策先行籌備試點,但需約法三章!”
“一、範圍僅限於你所說的南京、蘇州、杭州三地及漕運、鹽業,未經咱許可,絕不可擴大半分!”
“二、‘大明皇家銀行’籌備之事,由你牽頭,朱標負總責! 所有章程、人事、銀庫地點,需一事一報,由咱最終定奪!”
“三、試行期間,若讓咱發現有任何貪腐、偽造,或信用有絲毫動搖,此策立即作廢!相關人等,嚴懲不貸!”
“你,可能做到?”
這不是全盤的、無保留的同意,而是一個極度謹慎的、有限度的、保留最終否決權的試點許可。這完全符合朱元璋多疑、強控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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