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朱雄英在東宮提出鹽鐵新策後，太子朱標深感其策既務實又可操作，翌日便精心整理成奏章，呈報給了朱元璋。此刻，乾清宮暖閣內，朱元璋正與朱標詳細商討著“預買鹽引”與“官營民用鐵器”的具體實施細則。
“標兒，英兒所提這‘鹽引期貨’之想，確實巧妙。”朱元璋指著奏章，眼中帶著審慎的讚許，“令大商預支糧餉，朝廷提前鎖定邊需，商人得優先兌鹽之利，兩便之策。然，這‘有實力、信譽佳’之標準，如何界定？由何人核定？此中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處，否則易生弊端，反成權貴牟利之階。”
朱標恭敬回道：“父皇所慮極是。兒臣以為，可令戶部、都轉運鹽使司及當地布政使司三方共審，設定糧草額度或白銀底價，公開競買，擇優而取。且須有連坐擔保，一旦商人無法按期交付，擔保之人同罪。如此，或可防微杜漸。”
朱元璋微微頷首，又看向另一條：“這‘官營民用鐵器’……以商養戰，寓稅於價，想法是好的。但官營匠作，效率素來不如私坊，如何確保所出鐵鍋、鐵犁價廉物美，真能惠及百姓，而非與民爭利、徒增庫府堆積？”
“回父皇，”朱標顯然也深思過此節，“可仿效軍器局考成法，定產出、定質量、定成本。超出定額之部分，允許工匠分潤。且銷售不設專營，仍透過特許商戶發賣，市價核定，務求平抑市價，而非壟斷。”
父子二人正就細節深入推敲，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司禮監掌印太監無聲入內，手捧一份加封的密奏，低聲道：“皇爺，錦衣衛蔣瓛遞來的急報，關乎……皇太孫殿下近日行止。”
朱元璋眉頭微動，接過密奏，揮退了太監。他並未避諱朱標，直接拆開封漆，展開細看。奏報詳細記錄了朱雄英近半月來頻繁出入兵仗局，與工匠一同鑽研，以及昨日“震天雷”試爆成功的詳情。
看著看著，朱元璋臉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卻暗道：
「怪不得這小子，近日來晨昏定省，問安如同走個過場，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眼神里都帶著股琢磨事的勁兒。原來心思全撲在這些‘奇巧’之物上了，竟真搞出了這般動靜……」
他放下密奏，手指在御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目光深邃。沉吟片刻，他並未直接評價，而是從另一摞奏章中，抽出了兵仗局例行呈報的《洪武一式火繩槍成銃及操練情況奏疏》，這份奏疏他昨日覽過，當時只覺是尋常軍械進展，未及細思。此刻結合蔣瓛的密報再看，字裡行間透出的資訊，卻讓他越看越是心驚。
“標兒，”朱元璋將兵仗局的奏疏遞給朱標，“你也看看這個。”
朱標雙手接過，快速瀏覽。起初，他的神色尚算平靜，但越往下看，臉色越是凝重，眉頭也漸漸鎖緊，甚至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涼氣。
奏疏中不僅彙報了火繩槍已成銃百支，精度、射速遠超舊銃，更提及了一種名為“震天雷”的新式投擲火器，爆炸威力驚人，破片可穿皮甲！
“這……英兒他……”朱標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火繩槍已是聞所未聞，這‘震天雷’……竟有如此威力？他何時對匠作之事精通至此？且……且這般殺器，若掌控不當……”
朱元璋將朱標的反應盡收眼底，他何嘗沒有同樣的震驚與疑慮？但他更深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其中夾雜著審視、警惕，以及一絲被強行拓寬認知邊界後、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歎。
「火銃能自燃擊發，炸彈能隨手投擲，威力竟至如斯……若用於軍陣，騎兵衝鋒，豈非成了活靶？若用於守城，萬千齊下，何人能近？」
朱元璋的心潮暗自翻湧，「這小子，腦袋裡究竟還裝了多少此等驚世駭俗的東西？他這般急切地推演此物，所為者何？僅僅是為了強軍衛國，還是……」
一種帝王本能的多疑，如同陰影般悄然浮現。但他並未表露，只是淡淡道：“蔣瓛的密報說，昨日試爆，聲勢頗大，效果……確如奏疏所言。”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標兒，依你之見，英兒弄出的這些東西，於國于軍，是福是禍？”
朱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謹慎答道：“回父皇，若此等火器果真奏效，於我大明軍力，自是如虎添翼，北征納哈出，乃至日後肅清漠北，皆添勝算。然……利器雖好，終是雙刃之劍。鑄造、儲存、操練、使用，環節眾多，若有疏漏，後果不堪設想。兒臣以為，當務之急，一是需派得力幹員，實地核驗其效，確保無誤；二是須制定嚴苛規程，專人專管，以防流散或濫用。”
朱元璋聽著，未置可否，目光卻再次落在那份兵仗局的奏疏上，手指輕輕點著“洪武一式”那幾個字。
「核驗？規程？」他心中暗道，「這些都是應有之義。但咱更想知道的，是咱這好孫兒，到底在想什麼。光看奏章，聽稟報，終究隔了一層。」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光在此處揣測，亦是徒勞。標兒，隨咱去兵仗局看看。咱要親眼瞧瞧，咱這大孫，到底鼓搗出了什麼名堂。”
他要去親眼看一看，更要藉機靠近朱雄英，親自聽聽那孩子的心聲。有些答案，或許只有那樣，才能真正觸及。
“兒臣遵旨。”朱標連忙起身，心中惴惴，不知父皇此番親臨，將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父子二人擺駕，徑直往兵仗局而去。一場關於未來軍國利器、也關乎皇室祖孫三代心術的考察，即將在鐵與火的工坊內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