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那朵小花。畫得不大,但每一瓣的弧度都收得很乾淨,像是畫過很多次。花蕊處輕輕點了一下,像一小粒被陽光照亮的露水。
“利息有點高啊。”我說,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朵花的邊緣。
“那你可以不還,”曉曉說,把鉛筆放回筆袋裡,拉鍊拉上,手指在拉鍊頭上停了一拍,“我又不找你催債。”
“要是我不還呢?”我側過頭看她,手裡還捧著那本課本,頁邊的小花在陽光裡微微泛著鉛筆的光。
曉曉想了想,手裡的筆袋蓋子被她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那就算了唄。我又不是真的找你要利息。”
“那你為什麼還要畫?”我問,目光從花上移到她臉上。
曉曉安靜了一拍。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動了一下。她沒有馬上回答,目光落在課本頁邊那朵小花上,像是也在看它。
“因為你記住了我編的口訣,”曉曉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你記住了它,然後抄下來了。你把我的東西放在你的本子裡了。所以我也想放一點東西在你的書上。這樣我們就有彼此的東西了。”
“那朵花就是你的東西?”我問,聲音也放低了。
“嗯,”曉曉說,終於側過頭來看我,目光很直,但又很輕,“它很小,不會佔你太多地方。但你每次翻到那一頁,都會看見它。”
“那如果我翻很多次呢?它會磨掉。”我說,手指停在那一頁的邊緣。
“磨掉了你就再畫一朵,”曉曉說,嘴角翹了一下,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答案,“反正我已經教會你怎麼畫了。”
我低頭又看了那朵花一眼。鉛筆描的,不算深,邊緣的線條很輕,像是隨時會被橡皮蹭掉。但我知道我不會去蹭它。
“好,那就留著。”我說,把課本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翻到它就想起你編的口訣。”
曉曉沒有接話,但她把筆袋放進桌洞的時候,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手指在拉鍊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放慢了速度。
林老師開始講地中海氣候的成因了,教室重新安靜下來。我低頭看著頁邊那朵小花,把課本合上了。封面的溫度隔著紙頁傳上來,暖的。
走出教室的時候,我問她:“你那口訣編了多久?”我抱著課本走在她旁邊,側過頭看她。
“沒編,”曉曉說,腳步沒停,書包帶子在肩頭晃了一下,“是昨晚睡覺前想到的。”
“躺著想的?”我問。
“嗯,”曉曉笑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還沒散乾淨的光,“想了一會兒沒睡著,就爬起來寫在紙上了。寫完之後在床上躺了很久,想明天要不要給你。後來覺得,給了你,你可能會笑我。”
“笑你幹什麼?”我問,腳步和她保持一致。
“笑我睡覺前還在編口訣唄,”曉曉說,把滑下來的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像個書呆子。”
“你不是書呆子,”我說,看著她側臉的輪廓,“你是那種會在別人課本上畫花的人。”
曉曉沒說話,但她的腳步慢了半拍。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她肩上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長了那麼一點點。
我後來每次翻到那一頁,都會停一下。那朵花不大,鉛筆描的,時間久了邊緣會磨淡。但每次看到它的時候,我都想起她說“我把我的東西放在你的書上了”那句話。一朵花是小事,但她願意把一小部分自己留在我這裡,是大事。
【鉤子】
後來我發現,她畫那朵花的時候,鉛筆尖在花蕊的位置多停了一下——比畫花瓣的時候更用力一點。那個點留在紙面上,微微凹下去,像一小顆被按進紙裡的種子。她後來告訴我,那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種子按進去了,它才能長出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著我,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按下去的那個凹痕,我到現在還記得在紙上的位置。
【下章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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