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7日，星期六，農曆二月初九，晴，偏東風2級，午後的陽光拉長了人的影子
補課結束的鈴聲剛響過，曉曉就站起來把課本收進書包裡，動作比平時快一些。窗外的陽光正好，把教室的地磚照得發白。
“走，去小賣部。”曉曉把書包甩到肩上，拉鍊都沒拉好就往外走。
“你餓啦？”我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不餓，”曉曉說，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就是突然想喝北冰洋了。”
我跟著她出了教學樓，繞過操場邊那條石子路。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走到學校後門旁邊的小賣部門口，玻璃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走進去的時候，店老闆正在擺弄櫃檯後面那臺老式的錄音機。他按了一下播放鍵，磁帶開始轉，喇叭裡傳出一陣前奏——幾個音符在空氣裡跳躍，然後歌聲響了起來。
是《相約九八》。王菲和那英的聲音從喇叭裡流出來，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是什麼東西在提醒你，1998年正在過去，有些事正在發生，但你還不知道它們是什麼。
小賣部的暖氣片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海報，最上面那張是任賢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櫃檯上的玻璃罐裡裝著五顏六色的棒棒糖，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糖紙照得像一小片一小片彩虹。
“兩瓶北冰洋。”曉曉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她的手指在櫃檯上點了一下，像是在數那些硬幣，然後抬頭看了老闆一眼。
老闆從冰櫃裡拿出兩瓶橙色的汽水，瓶口冒著白氣，瓶身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他用開瓶器“嗤”一聲開啟，把瓶子放在櫃檯上。
曉曉拿起一瓶，遞給我一瓶。瓶身冰得手指發麻，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在櫃檯上留下一條細細的水痕。
“乾杯。”曉曉舉起來碰了一下我的瓶口，那聲響很清脆，像什麼話還沒說出來就被敲了一下。她看著我，眼角彎著。
我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冰涼的感覺一下子衝到喉嚨裡。
曉曉也喝了一口，把瓶子放下來，手指在瓶身上輕輕畫著圈。她的手指順著水珠的軌跡慢慢走，像是在瓶身上畫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時喇叭裡的歌正好唱到了副歌——王菲清亮的聲音和那英溫厚的嗓音交織在一起。我跟著哼了兩句。
“相約九八……相約在甜美的春風裡……”
我哼到第二句的時候，曉曉忽然“噗”地一聲，嘴裡的北冰洋差點噴出來。她趕緊用手背擋住嘴，瓶口在櫃檯邊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曉曉緩了半天才把氣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我，眼角都笑出淚花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肩膀還在抖，整個身子都彎了下去。
“歌啊。”我說，把瓶子放回櫃檯上，看著她。
“那叫歌？”曉曉捂著嘴笑得肩膀抖個不停，另一隻手扶著櫃檯邊沿才沒蹲下去，“你那調跑到哪兒去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沒跑調，”我說，看著她笑得通紅的臉，“我唱的是我自己的版本。”
曉曉又笑了一聲，這回是真的噴了一小口出來，她慌忙用手背擋住，肩膀還在抖，整個人靠在櫃檯邊上緩了好一會兒：“你……你這版本也太新潮了。”
店老闆也笑了，一邊擦櫃檯一邊搖頭，嘴裡唸叨著：“小夥子，你這嗓子，適合唱美聲。”
“美聲？美聲也跑調嗎？”我問，側過頭看老闆。
曉曉笑得蹲下去了，一隻手扶著櫃檯邊沿才沒坐在地上。她從蹲著的姿勢抬頭看我，臉紅紅的，不知道是笑的還是冰汽水凍的，一邊笑一邊說：“你快別唱了……你要是再唱一遍，我怕我把中午吃的飯笑出來。”
“你剛才笑那麼大聲，”我說，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老闆肯定以為我們在搞什麼表演。”
“那你去跟他說，”曉曉說，終於直起身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胸口還在起伏，“你說你是來唱相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