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剩下半瓶北冰洋喝完,瓶底磕在櫃檯上。她還在笑,胸口輕輕起伏著,看著我的眼神里全是還沒散乾淨的笑意。
“你笑夠沒有?”我問,把空瓶子放回櫃檯上。
“笑夠了,笑夠了……”曉曉又喘了好幾口氣,終於直起身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角的淚花還沒幹透,“我不是笑你唱得不好——我是笑你唱的時候特別認真。你越認真,我就越想笑。”
“那下次我唱的時候不認真了。”我說,靠在櫃檯邊上看著她。
“不行,”曉曉說,把手裡的北冰洋放下來,瓶口在櫃檯上擱穩了,她看著我的眼睛,“你認真唱的時候……雖然調跑了,但你是真的在唱。那種感覺,比唱對調的人好。”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我握著瓶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剛才不是笑我跑調嗎?”我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跑調和認真是兩回事,”曉曉說,看著我,眼睛裡的笑還沒完全退乾淨,但有另一種東西正在升上來,很慢,很穩,“你跑你的調,但你唱的是你想唱的——我能聽出來。”
我站在櫃檯旁邊,手裡握著那半瓶北冰洋,瓶身的水珠順著我的手指往下淌。我不知道怎麼接話,但我知道她說的不是唱歌。
“你知道嗎,”曉曉又說,聲音低了一些,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櫃檯玻璃罐裡那些棒棒糖上,“我媽以前在服裝店裡,有時候也會哼歌。她哼的調子也是跑的,她自己不知道。我小時候坐在櫃檯下面寫作業,聽見她哼歌,就覺得很安心。後來她不在店裡了,我沒聽見那個跑調的歌聲了。但今天你唱的時候……我忽然又想起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櫃檯玻璃罐裡那些棒棒糖上,像是在看很遠的東西。她的手指停在瓶身上,沒有再畫圈。
“那我以後多唱唱。”我說,聲音不大。
“別,”曉曉說,終於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我,嘴角彎著,但彎得沒有剛才那麼大了,“你偶爾唱一次就行了,唱多了我怕我真的笑出毛病來。不過……”
曉曉頓了頓,把瓶子在櫃檯上轉了小半圈:“不過你要真的想唱,我不會攔你。我只是會站遠一點,免得被人看見跟你站在一起。”
“那你站遠一點兒了,怎麼聽得見我唱?”我問,看著她。
曉曉想了想,然後伸手拿起櫃檯上的北冰洋,把瓶口舉起來碰了一下我的瓶口,玻璃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亮的響:“那我就站在遠處,用這個跟你乾杯。”
“隔著老遠乾杯?”我問,也把瓶口舉起來碰了一下她的。
“隔著老遠也能聽見,”曉曉說,把瓶子湊到嘴邊,目光越過瓶口看著我,“你唱的時候,聲音是會傳出去的。只要我在那個方向,我就聽得到。”
曉曉說完把瓶口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瓶子,轉身往外走。她的步子比進來的時候慢了一些,肩上的書包帶子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北冰洋已經不那麼冰了,瓶身上的水珠在掌心慢慢被捂熱。
我追上去的時候,曉曉推著車在門口等我。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剛才說‘自己的版本’那句話,我記住了。”
“記住幹什麼?”我問,也去推自己的車。
“以後你要是再唱,”曉曉說,跨上腳踏車,一隻腳撐在地上,“我就知道那是你自己的版本。不是跑調,是你唱的對的版本。”
我推著車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風從腳踏車中間穿過去。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我後來想,“你自己的版本”這件事,可能不只是說唱歌。
【鉤子】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安靜了。我們推著車,她走在我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車把的距離。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回去。我沒有問她“那地方在哪裡”。她也沒有說。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她在小賣部裡說“你唱的是你想唱的”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她能聽懂的,不只是歌。
【下章預告】
傍晚下起雨來。曉曉從書包裡掏出一把花雨傘,淺藍色底配小白花——和她媽媽那把一模一樣。她說“你那天晚上在我家樓下站了多久”,我沒說話,但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