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1日，星期六，農曆二月二十三，晴，偏南風2級，陽光曬得人想脫外套，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楊絮
補課結束的鈴聲剛響，曉曉就開始收拾書包。她把課本摞好放進桌洞，鋼筆放回筆袋，拉鍊拉到一半就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動作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怕什麼東西跑掉。
“走，去藤蘿架。”她說，轉身往外走，沒等我回答。
我跟著她出了教學樓。午後的陽光鋪在操場上，把跑道曬得微微發燙，塑膠粒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還有一點楊絮被曬熱後的氣味——輕飄飄的，像棉花被烤過一樣。
走到油建公司圍牆那邊的藤蘿架下，曉曉把書包放在石凳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一個透明的塑膠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邊緣還帶著一點冷藏後殘留的水汽。透過透明的盒壁，能看見裡面紅豔豔的草莓，一顆挨著一顆，每一顆都飽滿，表面泛著細碎的水珠，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切開的朝霞。
她開啟蓋子，草莓的香氣一下子散開來——甜的，帶著一點點酸，還有剛被洗過的水汽的味道。最大的那顆挨著盒邊，草莓蒂上的葉子還是新鮮的綠色，邊緣微微卷曲著，像是剛從地裡摘下來不久。
“我爸昨天下班從水果市場買的，”曉曉說，把蓋子放在石凳上，側過頭看我，“他說最近草莓下來了，要趁新鮮吃，放久了就不甜了。”
她拿起一顆草莓，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間，遞到我嘴邊。她的手指停在空中，草莓的表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水珠沿著草莓的弧面慢慢滑下來，落在她的指尖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邊緣圓潤。
我張嘴。嘴唇剛張開一條縫，她忽然把手指縮了回去——動作很快，像是早就計劃好的，快到我能看見她手腕上那根細筋微微繃了一下。草莓被她放進了自己嘴裡，牙齒咬下去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汁水在她嘴唇上泛了一下，被她用舌尖舔掉了。
“這顆甜。”曉曉說，嚼了一下，腮幫鼓起來，嘴角彎著。她的嘴唇上沾了一點點草莓汁，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
我張著嘴愣在那兒，看著她把那顆草莓嚥下去。她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又笑了一下。她低下頭，又拿起一顆。這一顆比剛才那顆略小一些，顏色暗紅，表面的籽粒清晰可見，每一粒都嵌在果肉裡，像一個個極小的句號。草莓蒂的葉片微微卷曲著，葉脈清晰。
她遞到我嘴邊。這一次沒有縮回去。我的嘴唇碰到草莓的時候，她的指尖擦過了我的下唇——極輕，但極清晰，像一根羽毛在皮膚上按了一下又彈開。動作不重，也不長，剛好讓我愣住的長度。草莓的汁水在舌尖上綻開，酸味先衝上來，然後是甜，暖洋洋的甜，像是被太陽曬過很久的那種甜。
我嚼著草莓，看著她若無其事地翻書——她把課本翻開，手指在頁邊上劃了一下。但她翻的那一頁是空白的，她根本沒在看。她的嘴唇抿著，嘴角的弧度還留在那裡，像剛畫上去的、還沒來得及乾透的鉛筆線。
“下一題。”曉曉說，聲音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把那顆草莓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草莓的餘味在舌尖上停著，甜和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先哪個後。她沒有抬頭看我，但她的嘴角彎著，沒有收平。陽光從藤蘿架上方漏下來，在她翻開的書頁上落下一小塊光斑，光斑隨著風在她手指旁邊輕輕晃動，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圓點。
“曉曉，”我說，聲音比剛才低一些，“你剛才那一下，是故意的吧？”
“哪一下？”曉曉頭也不抬地問，手裡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圈——那個圈畫得圓，首尾相接，沒有縫隙。
“手指。”我說。
“沒有，”曉曉說，終於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目光很平，“我是不小心的。草莓太滑了。”
“草莓不滑。”我說。
“那你就當它滑。”曉曉說，又低下頭去畫圖。她畫的是一個草莓的輪廓，橢圓形的，頂部有一小片蒂葉，筆尖在紙面上走得流暢而篤定，像畫過很多次。她的耳朵尖泛了一層極淡的紅，但在午後的陽光裡幾乎看不出來。
我拿起第二顆草莓放進嘴裡。這次沒有她手指的觸感，但那一口的味道和上一口不一樣——缺了點什麼。我嚼著那顆草莓，看著她畫圖，她手指壓著紙面，從這邊滑到那邊，像在描一個看不見的輪廓。她的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
“曉曉，”我說，嚼完那顆草莓，嚥下去，“以後還買嗎？”
“什麼？”曉曉抬起頭來，筆停在紙面上。
“草莓。”我說。
曉曉想了一下，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被她放回了桌面上：“看你表現。”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畫圖，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她畫的草莓在紙面上完成了，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第一盒。1998.3.21。”
那一天剩下的草莓，她一顆一顆地遞給我，我一顆一顆地吃。每一顆遞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指都在我嘴唇邊停一下——有時候長，有時候短，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有時候她的指尖會碰到我的下唇，有時候不會。但不管碰到還是沒碰到，那一秒的停頓都像一小段被拉長的時間，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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