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曉夢藤蘿》第515章 睫毛上的絨毛(1)

作者:清揚劍客·2個月前

1998年3月26日,星期四,農曆二月二十八,晴,午後的陽光把課桌曬得微溫,桌面上刻著的字在光裡格外清晰。

課間,教室裡亂鬨鬨的。有人在翻書,嘩啦嘩啦的,像風穿過一整片枯葉林。有人靠著牆說話,聲音忽高忽低,像在爭論什麼。

王強從第二排探過頭來找賈永濤借橡皮,兩個人隔著兩排桌椅傳遞那塊四方形的白色橡皮——橡皮從王強手裡扔出去,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在賈永濤的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桌邊被賈永濤接住了。

曉曉趴在桌上,臉埋在交疊的胳膊裡,只露出右半邊耳朵和一截後頸。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後背上,把她淺灰色的毛衣照得暖融融的,毛衣的絨面在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光。她的呼吸很淺,肩膀隨著呼吸極輕地起伏著,像一小片被風輕輕吹動的水面。

她側著頭,露出一隻眼睛,看著我。

我正低頭做題,筆尖在草稿紙上移動著,在算一道立體幾何的線面角。餘光察覺到她的目光,停下手裡的筆,側過頭去。她的眼睛在胳膊和桌面之間的縫隙裡看著我,眨也不眨,瞳孔裡映著窗外的一小塊天空和一兩根晃動的梧桐枝。她的睫毛在眼睛上方微微顫著,像蜻蜓的翅膀。

“你看什麼?”我問,放下筆,把身子側過來正對著她。

“看你。”她說。聲音悶在胳膊和桌面之間的空隙裡,微微發嗡,帶著一點剛剛睡醒似的沙啞。

“我有什麼好看的?”我問,也側過身對著她,手肘撐在桌沿上。

“有。”她說,然後從胳膊裡伸出一隻手來。她的手指從袖口裡慢慢探出來,指尖停在我的鼻尖前面,像一隻在試探水溫的蝴蝶,懸了半秒,然後輕輕颳了一下。力道很輕,像用羽毛尖碰了一下——我鼻尖上那一小片皮膚傳來一個極輕微的觸感,像一滴涼水剛剛落上去又被抹開。

“羽哥哥,你睫毛上有東西。”曉曉說。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腹上沾著一根細小的絨毛——白色的,極細極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上去的,可能是教室裡浮動的楊絮,也可能是她從自己衣服上蹭下來的。那根絨毛在她指腹上蜷著,像一小段被截斷的線頭。

我眨了眨眼,睫毛的陰影在顴骨上閃了一下。她對著那根絨毛吹了一口氣,氣流很輕,像一朵雲在移過月亮時帶起的微風。絨毛從她指腹上飄起來,在空中翻了半圈,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粒被點亮的塵埃,然後慢慢落下去,落在課桌和地面之間的某一片看不見的光裡。

“飄走了。”我看著那根絨毛落下去的方向,聲音也放輕了。

“嗯,飄走了。”曉曉說,把手縮回去放回胳膊底下。她的目光還落在那根絨毛消失的方向,像是在追蹤一件已經看不見了的東西。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那根絨毛最後落下的位置,然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我。

“你說,”曉曉開口,聲音從胳膊和桌面之間傳出來,比剛才更輕了,帶著一點像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時才會有的那種小心翼翼,“它能飄到哪裡去?”

“不知道,”我說,也看著那根絨毛消失的方向,課桌下面的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小塊陽光落下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是模糊的,“風停了就落下來了。落在哪裡就是哪裡。”

她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我們之間的課桌上。桌面上有一道刻痕——不知道誰用圓規尖刻的,歪歪扭扭地寫著“1997”。她的眼睛在胳膊和桌面之間眨了一下,然後又眨了一下。

“那你呢?”她問,“風停了你會落在哪裡?”

這個問題的重量比她語氣裡的重量重得多。我看著她,她的目光很平,沒有躲閃,也沒有笑。她的臉埋在胳膊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像一小片深不見底的湖水,湖面上沒有風,沒有波瀾,只有倒影。

“落在你旁邊。”我說。

她沒有接話。窗外的陽光照在我們之間那片課桌上,把桌面上那道“1997”的刻痕照得清楚。她的眼睛在胳膊和桌面之間眨了一下,睫毛的陰影在顴骨上晃了一下,然後她把臉重新埋進胳膊裡,只露出頭頂的髮旋和一小片後頸。那片後頸在陽光裡泛著微微的光,像一小片被曬暖的白色沙灘。

“羽哥哥,”她的聲音從胳膊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你這句話——我收著了。”

上課鈴響了。她慢慢抬起頭來,頭髮被壓得有點亂,一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袖口的褶皺壓出來的。她伸手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翻開英語課本,低頭看了起來。她的手指在頁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然後開始翻書。我坐在她旁邊,也翻開課本,目光落在書頁上,但餘光裡全是她——她低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她翻書時指節微屈的弧度,她偶爾側頭時碎髮從耳後滑落又被她別回去的動作。她拿筆的時候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一個看不見的、很輕的東西。

那天下午的英語課講了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那根絨毛飄走的方向,記得她問“風停了你會落在哪裡”時聲音裡那一層很薄很薄的緊張,也記得她說“收著了”三個字時的語氣。那根絨毛沒有落在我身上,落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但我知道,她問那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鉤子】

那根絨毛後來被我找到了。放學後我趴在桌下找了半天,在手電筒的光裡,在地磚縫隙裡看見了它。我把它撿起來——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像一小團被揉碎的月光——夾進了語文課本的封皮裡。後來我每次翻開封皮都會看到它,一根白得近乎透明的絨毛。它落在那裡,比很多承諾都要重。

【下章預告】

補課結束,和曉曉騎車去沙河邊的草地上坐著。她折了一根柳條編了個圈戴在頭上,問我像不像花環。我說像。她追問像什麼,我說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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