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3日,星期二,農曆二月初五,多雲轉陰
早上我到教室時,曉曉已經在了。書包收進桌兜裡,左手插在口袋,低頭翻書,劉海從耳後垂下來,晨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眉上。誰也沒提昨夜那通電話。
曉曉翻開書的時候,手抽出來換了姿勢——掌心裡臥著一枚圓圓的紅色塑膠扣,拇指慢慢地、慢慢地摩挲,像在認一件東西的魂。
那釦子我認得,沈阿姨墨綠色行李箱的拉桿上拴過,走之前還在。
“這個?”我在曉曉旁邊坐下來,指了指她手心。
曉曉低頭看了一眼,把鑰匙扣攥進手心,又鬆開,攤開手掌讓我看清楚。
“我媽臨走前從行李箱上取下來的,”曉曉的聲音很輕,像在重複一句已經對自己說過很多遍的話,“說‘揣著它,就會想起我’。”
曉曉說這話的時候,拇指又在鑰匙扣表面摩挲了一圈。
塑膠的邊緣被摩挲得微微發亮,像已經被攥了很久。
“挺好。”我說。我沒多問,翻開自己的課本。
曉曉把那枚鑰匙扣放回口袋,又隔著布料按了按,才把手拿出來翻書。
一個上午,她的手伸進口袋好多次。每一次抽出來的時候,指節都微微泛白。
傍晚放學的時候,曉曉在收拾書包。拉鍊拉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側過頭——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問我:“羽哥哥,陪我去一趟郵局吧?”
“行。”我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
出了校門騎了大概十分鐘,郵局門口那盞綠色的燈箱已經亮了。
燈管有些年頭了,光有點發暗,在暮色裡像一小團擱淺的螢火。
曉曉把車停好,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裝在透明塑膠袋裡,封口已經用膠水粘好了。
信封正面是曉曉自己的字:“河南省鄭州市銀基商貿城 沈銘玉收”。
字跡比平時寫作業的時候更用力一些,每一筆的起落都收得穩穩當當。
曉曉站在郵筒前面,沒有馬上投。
她先低頭看了一會兒信封正面的地址,嘴唇微微動著,像在無聲地默唸那一行字,然後她翻過來確認背面沒有寫漏什麼——那一瞬間,我看見了。
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輕,像是寫完又用橡皮擦過,但擦得不徹底,“寄完這封信,我就不哭了,羽哥哥在邊上站著呢!”
那行小字朝上的時間大概只有兩秒,曉曉翻回去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曉曉的指腹沿著封口的邊緣劃了一道,又用手掌在信封上輕輕壓了壓,把摺好的紙張壓得更平整一些,然後她把信封舉到嘴邊,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封口的位置,停了一拍。
“裡面寫了什麼?”我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
“共寫了三頁。”曉曉將信封舉在嘴邊沒放下來,說,“第一頁告訴她我週記寫了什麼。第二頁問她那邊冷不冷,晚上睡覺被子夠不夠厚。第三頁——”
曉曉停了一下,把信封從嘴邊放下來,目光落在那個綠色的郵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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