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5日，星期四，農曆二月初七，晴，偏南風2級，午後的陽光有了暖意
天氣暖和了一些。
午休的時候，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地面上不再是那種冷白的光，而是一種帶了溫度的淡金色。走廊裡曬太陽的人比前幾天多了，有人靠著牆，有人在窗臺邊站著說話。
我正趴在桌上閉眼休息，胳膊肘旁邊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我抬起頭，曉曉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個水杯，杯口冒著熱氣。
“走，去看個東西。”曉曉說，說完就轉身往門口走了。步子比平時快，像是怕去晚了那個東西就會消失。
我站起來跟上去，出了教學樓，穿過操場邊緣那條石子路，走到藤蘿架旁邊。拐彎的時候，風從操場那邊穿過來，帶著泥土開始化凍的氣味，比前幾天更濃了一些。
曉曉在一根粗壯的藤蔓前面停下來，彎下腰，手指點在藤蔓的節疤旁邊。那裡的枯枝上新冒出了一點極其細小的綠色。
芽苞只有米粒大小，緊緊貼著褐色的枝幹，顏色青得發亮，像是剛剛被誰用筆尖蘸了顏色點上去的，還沒來得及暈開。在午後的陽光裡，那一小點綠像一顆微縮的寶石，邊緣泛著極淡的光。芽苞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裡面更嫩的青色，像撐開了一扇極小極小的門。
“你看，出來了。”曉曉說，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帶著一種像是對待什麼極其脆弱的東西時才有的小心。
我蹲下來，湊近看。確實冒出來了，不像前兩天那種將出未出的模樣，是實打實地撐破了外面那層褐色的殼。殼的邊緣還翹著一點點幹皮，像是冬天終於鬆開了手。
“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我問。
“不知道，”曉曉說，目光還落在那一點新綠上，“我中午吃完飯過來看了一眼，它就在那兒了。像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長的。”
曉曉的視線從芽苞上移開，沿著那根藤蔓往上看了看。枯枝交錯著伸向天空，在午後的陽光裡，那些枝條的輪廓比冬天柔軟了一些，像是被風泡過，不再是那麼硬邦邦的了。
“你說得對，”曉曉說，“它們真的開始了。”
風穿過藤蘿架，把我們的影子吹斜了，又吹正了。枯枝在風裡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在慢慢舒展筋骨。誰都沒有先挪開腳。
“它們開了之後我就給我媽打電話，”曉曉說，“告訴她我這邊花開了。”
“她肯定高興。”我說。
曉曉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她沒有轉頭看我，目光還落在藤蔓上那一點新綠上，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小事。
然後她伸出手指，輕輕勾住了我放在膝蓋上的小指。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風把一片葉子吹到了我的手上。她的指腹微涼，勾住我的小指之後就停住了，沒有用力。我能感覺到她指腹上那道極淺的凸起——那是長時間握筆留下的繭子，在中指第一指節內側，圓圓的，硬硬的。
我看著她的側臉。陽光穿過枯枝間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細密的影子，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你幹嘛？”我輕聲問。
“不幹嘛，”曉曉說，聲音很平靜，像是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比數數、比抄筆記還尋常。“就是想確認一下，你還在旁邊。”
“確認這個幹什麼？”我問。
曉曉安靜了幾秒。她的手指還勾著我的小指，指腹的溫度正一點點傳過來。風從藤蘿架中間穿過去，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因為昨天晚上我又夢到我媽了，”曉曉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這一次，她在夢裡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曉曉，媽在這兒挺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在夢裡點了頭，但醒過來的時候，我身邊沒有人。窗簾縫裡的光是灰白色的，房間裡很安靜，我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空的。”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勾著我小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像是要確認什麼。
“今天早上我坐在教室裡，你坐在旁邊，我就想——至少在這裡，旁邊不是空的。”曉曉說，“所以我剛才勾你，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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