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昀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函件,輕輕推到謝予懷面前,“這是彙總的密檔副本,我已安排絕對可靠之人,分兩路秘密送往京城。一路交由周正清御史,他為人剛正,又與沈家有舊,必會謹慎處置;另一路……則直呈陛下御前。”
謝予懷拿起那封密函,入手微沉。他看向沈知昀,眼中帶著複雜感慨:“知昀,此番……是我連累你了。這趟渾水,本不該將你捲進來。”
沈知昀輕輕搖頭,唇邊那抹淡笑依舊沒什麼溫度:“予懷言重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清理地方積弊,整肅吏治,本就是你我分內之事。何來連累之說。”
他轉首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落的犬吠,更襯得這驛館孤清寂寥。
他聲音放得極輕,似嘆息,又似自語,“這懷州的春夜,寒意未免太重了些。”
謝予懷亦默然。
兩人對坐無言,唯有燈花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沈知昀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算算日子,京中的殿選……應當已經畢了。”
謝予懷微怔,未料他會忽然提及此事,略一頷首:“前些日子母親家書中提及,說是諸事順遂,人選已定。”
沈知昀低低“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目光卻投向那躍動的燭芯,彷彿那一點橘黃的光暈裡,藏著什麼旁人看不見的舊影流光。
謝予懷看著他沉靜如水的側臉,心中忽地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悵惘。
他是知曉舊事的,知曉眼前這位驚才絕豔、前途無量的年輕臣子,與自己那如今已母儀天下的妹妹,曾有過怎樣一段兩小無猜,心照不宣的時候。
奈何世事翻覆,一道聖旨,便是雲泥殊途,天塹難越。
如今,一個深居宮闈,鳳冠巍峨;一個位列朝堂,朱衣肅穆。
那道無形的壁壘,早已將昔年那點未曾言明的情愫,沖刷得只剩下最合乎禮法的君臣之別。
“知昀,”謝予懷斟酌著詞句,緩聲開口,“你年歲漸長,家中……可曾催促婚事?”
沈知昀收回目光,看向謝予懷,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瀾的表情,彷彿方才剎那的失神只是錯覺。
“祖父確曾提過幾回。只是公務冗雜,一時無暇顧及。”
“公務再忙,終身大事亦不可輕忽。”
謝予懷道,“此番回京,若得機緣,也該考慮了。若有需要,可讓你嫂嫂幫忙留意京中合適的閨秀。”
沈知昀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粗茶,仰頸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湯入喉,那苦澀的滋味彷彿一路蔓延至心底深處。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姻緣一事,講究天時地利,半分強求不得。一切……隨緣吧。”
言罷,他站起身,袍袖拂過桌面,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風:“時辰不早,明日還需安排諸多事宜,你也早些安歇。”
謝予懷見他心意已決,亦不再多言,只點了點頭。
沈知昀拱手一禮,轉身拉開房門。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修長的身影融入門外昏暗的廊道,腳步聲平穩漸遠,最終消逝在夜色裡。
謝予懷獨自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枚小小的銅鑰匙與密函,良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