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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的燈火,是後宮裡頭一個亮起來的。
錦姝用過晚膳,沐浴更衣,換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寢衣,散了髮髻,靠在暖閣的引枕上。
秋竹端了安神湯進來,擱在小几上,又輕手輕腳地將窗紗放了半幅下來,遮住了窗外漸沉的暮色。
“娘娘,春和殿那邊今日的脈案送來了。”秋竹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遞過來。
錦姝接過來翻開。張太醫的字跡依舊工整,寫的還是那些話——氣血兩虧,鬱結於胸,需靜心調養,不可再受刺激。她看了兩行便合上了,擱在一旁。
“瑾妃今日進膳如何?”
“青絮說,早膳進了半碗粥,午膳用了小半碗米飯,晚膳沒怎麼吃。倒是參湯喝了一整碗。”
錦姝端起安神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參湯是吊命的,粥飯才是養人的。只喝參湯不吃飯,身子骨怎麼養得回來?可這話她懶得再說,說了也是白說。瑾妃聽不進去,青絮勸不動,梁氏來了兩回,哭了幾場,該說的都說了,該勸的都勸了,瑾妃還是那副樣子。
一個人若是自己不想活,旁人再使勁也是枉然。
“娘娘,”秋竹又道,“今日下午,何容華和羅容華去了驚鴻殿,在溫貴妃那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才散。”
錦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何容華和羅容華與溫貴妃走得近,她是知道的。
她倒是不討厭羅容華。這宮裡彎彎繞繞的人太多了,偶爾來一個直來直去的,反倒讓人覺得清爽。況且她們跟溫貴妃走得近,溫貴妃算是她這邊的人,底下的人抱成團,不是壞事。
“讓她們去。”
錦姝將空碗遞給秋竹,“貴妃是個明白人,不會帶著她們做糊塗事。”
秋竹應了,又道:“娘娘,陳婕妤那邊,今日又讓人送了一回點心過來。奴婢按娘娘的吩咐,收下了,沒有回禮。”
錦姝“嗯”了一聲。
陳婕妤如今隔三差五就往鳳儀宮送東西,點心、繡品、親手抄的佛經,花樣翻新,從不重樣。她沒有拒之門外,也沒有刻意親近,只是讓秋竹收下,按規矩記檔,旁的什麼都不做。
暖閣裡安靜下來,只有銅漏滴答滴答,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錦姝靠在引枕上,閉著眼。腦子裡卻還在轉——春和殿的脈案、瑾妃的飲食、陳婕妤的點心、溫貴妃那邊的人情往來,樁樁件件,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這隻坐在網中央的蜘蛛。
她不能松,鬆了網就散了,也不能太緊,緊了線就斷了。
做皇后,比做妃子難多了。做妃子的時候,只管爭寵、生孩子、守著自己的殿過日子。做皇后,卻要把整個後宮扛在肩上,誰的委屈都要聽,誰的難處都要管,誰的錯處都要罰。
她有時候也會想,若是當初沒有賜婚為太子妃,是不是能活得輕鬆些?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連停留都不敢。她是皇后,這是她的命,她認。
……
——
次日清晨,錦姝用過早膳,便帶著秋竹去了御花園。
四月末的御花園,春意將盡,夏意未濃。牡丹謝了大半,芍藥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一叢一叢的,擠擠挨挨,熱鬧得像趕集。
錦姝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著,目光掠過那些花,卻沒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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