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她啞聲喚了一句,聲音發顫。
順國公看著她隆起的肚子,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掛著笑:“娘娘,身子可好?太醫院的脈案老臣都看過了,說是胎氣穩固,吃得下睡得著,老臣便放心了。”
瑾妃在他對面的繡墩上坐下,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目光在順國公臉上停了許久。
“祖父瘦了。”她啞聲道。
順國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人老了,瘦些是常事。你祖母從前總嫌老臣肚子大,如今倒好了,不用她嫌了。”
瑾妃沒有笑。她看著順國公那件明顯空了一截的氅衣,看著他握著茶盞時微微發顫的指尖,看著眼底那層怎麼都蓋不住的灰敗——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太后在一旁看著,眼眶也跟著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對莊嬤嬤道:“去把殿門掩上,讓他們祖孫好好說說話。”
莊嬤嬤應了,帶著殿內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外間。
殿內只剩太后、順國公、趙敬恆和瑾妃四人。
瑾妃再也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祖父,您的身子究竟如何了?嬸嬸上回來,跟千晗說得含糊,只說是不大好。可千晗想知道實話。”
順國公沉默了一瞬,將茶盞放下,看向瑾妃的目光裡多了一分鄭重。
“實話便是——老臣是在硬撐。”
瑾妃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順國公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去歲那場大病,底子便掏空了。如今是拿參湯吊著、拿心氣撐著,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可老夫必須撐下去。晗姐兒,你在宮裡,不知道外頭的局勢。
順國公府這些年樹大招風,多少人盯著咱們,等著咱們倒下去。你姑母在宮裡病著,陛下對順國公府的忌憚從未消減過。這個時候,老臣若倒下了,順國公府便倒了。順國公府一倒,你在宮裡便再無倚仗。”
瑾妃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想說“祖父您別撐了,您好好養著”,可她知道這話說了也沒用。祖父是什麼性子,她比誰都清楚。
趙家的人,骨頭斷了也要立著,血流乾了也要笑著。讓祖父躺在榻上等死,比殺了他還叫他難受。
“千晗知道了。”
她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祖父放心,千晗在宮裡不會給順國公府丟人。等千晗平安生下這一胎,順國公府便又多了一重倚仗。”
順國公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欣慰,又浮起一絲心疼。
太后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雪水洗過的藍天,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國公府樹大招風,不是一日兩日了。從前哀家還能替府裡擋一擋,往後……往後哀家若是不在了,大哥要記住,該退的時候便要退。有些東西,抓得越緊,越容易碎。”
順國公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太后說的是實話,正因為是實話,才最刺心。
“老臣記住了。”他低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