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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的早朝散得很晚。
姜止樾在乾清宮正殿裡坐了整整兩個時辰,聽戶部彙報北境糧草調撥的賬目,聽兵部陳述邊境哨卡的重築進度,聽吏部奏報開春後各州縣官員的調動方案。
每一樁每一件都牽涉甚廣,大臣們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最後還是他拍了板——北境的糧草繼續從常平倉調撥,邊境哨卡由淮王暫領的北境駐軍負責修築,吏部的官員調動方案壓後再議。
散朝時已近午時。
康全小跑著追上姜止樾的步輦,低聲稟報說皇后娘娘在乾清宮偏殿等了小半個時辰了。
姜止樾腳步一頓,隨即加快了步子。
錦姝正坐在偏殿裡翻看一本從內務府取來的春耕祭禮單子,面前茶几上擱著一盅還冒著熱氣的當歸紅棗雞湯。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姜止樾大步走進來,便將手中的單子放在一旁,起身迎了兩步。
“早朝散了?我讓御膳房燉了湯,想著你這幾日說話多,當歸潤肺,紅棗補氣,趁熱喝一碗。”
姜止樾在榻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湯碗喝了兩口,靠在引枕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方才在朝堂上緊繃了兩個時辰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今日早朝上吵得厲害。戶部說常平倉的糧草不能再調了,再調明年京畿的儲備便要見底。兵部說邊境哨卡必須趕在開春前修完,否則雪一化,流寇又要捲土重來。吏部那邊更熱鬧,開春後各州縣照例要調換一批官員,幾個派系的人爭位置爭得面紅耳赤。”
“爭位置是年年都有的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倒是北境那邊——雪雖然停了,可天還冷著,修哨卡的將士們怕是不好過。我讓內務府再趕製一批厚棉衣送過去,算是後宮的一點心意。”
姜止樾點了點頭,又喝了兩口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碗。
“溫衡今日上朝了。病了大半年,頭一回上朝,站在翰林院的佇列裡,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散朝之後我特意多坐了一會兒,想看看他會不會單獨遞牌子求見。他沒有。他只是跟著眾人一道行了禮,便退出去了。”
“病了大半年,頭一回上朝,自然是多看少說。他若是一上來便急著遞牌子求見,反倒不是溫衡了。溫家的人,最擅長的便是等——等時機,等風頭,等對手先露出破綻。吳林遠倒了之後溫衡閉門不出,不是怕了,是在等別人替他出頭。如今御史臺有人彈劾大哥‘過於嚴苛’,溫衡便在這個時候上朝——時間點踩得恰到好處。他不說話,便是最好的話。旁人看見他站在朝堂上,自然會替他把剩下的話說了。”
姜止樾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不過溫衡這次上朝,未必只是為了謝予懷的事。開春後吏部要調整各州縣官員,翰林院也有幾個位置要動。他這時候露面,多半也是在給溫家的門生鋪路。”
“鋪路也好,試探也罷,只要他不再串聯朝臣提立儲的事,便由他去。溫衡這個人,野心是有,可膽子不大。吳林遠的下場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會拿溫家的前途去賭。陛下只要穩住朝堂上的平衡,溫衡便翻不起浪來。”
姜止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然後靠在引枕上閉上眼。
錦姝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
偏殿裡安靜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邊移到了正南,姜止樾才又開口。
“對了,十二弟上了摺子。他在北境清剿流寇時意外截獲了一批走私的軍械,順藤摸瓜查到這條暗線已經經營了好幾年,從北境到河西一路暢通無阻。他初步懷疑,這條線跟當年誠王的舊部有關。”
錦姝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
誠王舊部。
這幾個字的分量,她比誰都清楚。
誠王謀逆事敗至今已有數年,淮王當年勸誡未果,受命親自了結了自己的親兄長,而後自請戍邊,一去便是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定了親,有了孩子,北境的邊務也漸漸上了正軌——偏偏在這個時候,截獲了一批跟誠王舊部有關的軍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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