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七月,天氣越發炎熱,朝堂上卻是暗流湧動。
順國公府的事終於捂不住了。
事情出在河西。
當年淮王查抄誠王舊部走私軍械案時,曾在河西佈下暗線,案子了結後大部分暗線撤了,只留了幾個眼線繼續盯著河西通往西域的商道。
就是這幾個眼線,在六月末截獲了一批從順國公府名下商隊運出的貨物——表面上是茶葉和絲綢,夾層裡卻藏著大批違禁的弓弩箭頭,足有上百件之多。
訊息八百里加急遞到姜止樾案頭時,他正在乾清宮批摺子。看完那份密報,他將硃筆擱在筆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上回孫氏與胡商往來,還可以說是內宅婦人貪些小利不懂規矩。可這一回不一樣——上百件弓弩箭頭,藏在順國公府名下的商隊裡,這不是貪小利,這是私運軍械。
現順國公那個老實巴交的人,連吏部小吏都敢糊弄他,他有膽量私運軍械?若說他毫不知情,他身為順國公,名下商隊運了什麼東西他當真一點數都沒有?若說他知情——那他這些年的老實,究竟是本性如此,還是裝出來的?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讓大理寺暗中接管了這批貨物,將所有經手之人秘密收押。又讓淮王留在河西的幾個舊部協助封鎖訊息,暫時不要驚動順國公本人。
訊息傳到鳳儀宮時已是深夜。
錦姝接過謄本,就著燭火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眉頭越緊。
上百件弓弩箭頭——這不是小打小鬧的走私,這是要命的罪證。誠王舊部當年走私軍械是圖謀不軌,順國公府的商隊夾帶弓弩箭頭,又是圖什麼?現任順國公那個性子,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謀反。
可東西確實是從他名下商隊裡查出來的,他就算不知情,一個“失察”的罪名也跑不掉。
更要緊的是——順國公府是皇帝母族,是太后孃家。順國公本人論輩分是瑾妃的堂侄,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繼承爵位才一年工夫。這件事若是處置不當,趙家固然萬劫不復,皇帝在太后靈前也難交代。
姜止樾來鳳儀宮時已是三更。他坐在榻邊,接過錦姝遞來的熱茶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已經讓大理寺暗中徹查。他是否知情,商隊是誰在管,夾帶的弓弩箭頭從何而來、要運到哪裡去,每一個環節都要查清楚。他若不知情,便是昏聵無能,被底下人當了槍使。他若知情,便是辜負了我這些年對趙家的寬容。”
“順國公確實不像有膽量做這種事的人。可正因為他軟弱,底下的人才敢瞞著他做文章。孫氏上一回私見胡商便已顯露端倪——趙家在河西經營數十年,老順國公雖已不在,底下的門生故舊卻沒有全部散去。這些人不甘寂寞,又不服現任順國公的管束,便自行其是地藉著順國公府的名頭在暗處經營。
現順國公管不住內宅,也管不住門客,這才是禍根。大理寺審案只審證據,可趙家的根基能不能保住,看的不只是證據,更是你的態度。老順國公的功績不該被子孫的糊塗抹掉。母后在天上看著陛下——她不會希望看到趙家萬劫不復。”
“我知道。我不會因為幾個底下人的貪心便株連趙家滿門。但順國公本人——他若當真失察至此,這爵位他也坐不得了。”
大理寺的審問進行得迅速而隱秘。經手的商隊管事在刑訊下招了——這批弓弩箭頭是趙家幾個舊日門客暗中置辦的,用的是順國公府商隊的名號,打算運往西域換一批戰馬回來倒賣牟利,並非圖謀不軌。
順國公本人對此確實不知情,他連商隊的賬冊都看不懂,更遑論知道夾層裡藏了什麼東西。
案子水落石出後,姜止樾在早朝上親自下了旨:那幾個舊日門客按律嚴懲,首犯斬立決,從犯流放三千里。
現順國公雖未參與,卻有失察之責,降爵為侯,暫留京中閉門思過,順國公爵位由其嫡長子成年後再行襲封。順國公府名下商隊交由戶部接管整頓。
聖旨一下,朝堂上寂靜無聲。
這個處置——不株連,不抄家,不奪爵,只是降爵為侯,還留了嫡長子成年後襲封的餘地。
對趙家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可對瑾妃來說,趙家的門楣終究還是矮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