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春晨，風裡總裹著股化不開的土腥味。張天放站在中關村大街的入口，望著那塊刷著紅漆的巨型標語牌——“華夏矽谷，科技搖籃”，油漆順著鐵皮的褶皺往下淌，在塵土覆蓋的街面上洇出幾道暗紅的痕，像極了這個年代既蓬勃又粗糙的底色。街對面，幾個穿軍綠大衣的倒爺正蹲在路沿上，懷裡揣著裹著報紙的硬碟，見有人經過就眼神活絡地遞個眼色；不遠處的鐵皮棚下，“方正電腦配件”的招牌被風吹得噼啪響，老闆用鐵絲把鍵盤串起來掛在棚簷下，陽光照在塑膠鍵帽上，反射出廉價的光澤。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緊了緊，包裡揣著龍騰漢卡的正品樣品和一個筆記本，昨天在北大南門買的Netscape磁碟被小心地放在內袋裡，避免被擠壓。作為深城來的“訪客”，他特意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捲起露出手腕上的電子錶——這是90年代技術員最常見的打扮，足以讓他融入眼前的環境，而不會像昨天穿夾克時那樣引人側目。
街道不算寬，兩側的攤位幾乎佔去了一半人行道。張天放緩步走著，目光像精密的掃描器般掠過每一個細節。左邊的攤位前，一個戴近視鏡的年輕人正和老闆討價還價，手裡捏著一塊486處理器，老闆拍著胸脯保證：“絕對走私過來的原裝貨，比國營店便宜三成，跑DOS系統穩得很！”年輕人猶豫著摸了摸口袋，最終咬咬牙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接過處理器時指尖都在發抖——那是技術愛好者對硬體最純粹的渴望。
往前走幾步，是個賣軟盤的小攤，老闆把不同容量的軟盤按顏色分類，用粉筆在木板上寫著“3.5寸 10塊/張，5.25寸 8塊”。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蹲在攤前翻找，嘴裡唸叨著“要能存下WPS文件的”。張天放停下腳步，注意到攤角堆著幾盒包裝簡陋的“中文作業系統”，封面印著模糊的“CCDOS 4.0”字樣，他隨手拿起一盒，塑膠包裝上滿是灰塵，說明書的紙頁都發脆了。
“小夥子要系統盤？”攤主是個絡腮鬍的中年人，手裡轉著個算盤，“這可是好東西，沒它電腦就是塊廢鐵。不過我跟你說，現在都流行攢機，買塊漢卡配上這個，打字嗖嗖的。”他說著朝街對面努努嘴，“那家賣的龍騰漢卡是仿的，你要真想要，我給你找渠道拿正品，就是得等兩天。”
張天放心裡一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是昨天看到的那家賣仿冒漢卡的店鋪。他把系統盤放回原處，笑了笑：“我先逛逛，看看配件行情，公司要攢幾臺微機。”
“攢機找我啊！”攤主立刻熱情起來，“CPU、主機板、記憶體我這兒都有，組裝好給你保修三個月。現在搞電腦的都自己攢，比買品牌機划算多了。對了，你要不要試試那個‘網咖’？就在前面拐角，剛開的，能上那個什麼……網際網路。”說到“網際網路”三個字時，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像是在說什麼新鮮玩意兒。
張天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拐角處掛著個褪色的燈箱，上面用彩色噴繪寫著“新潮網咖”，下面括號裡標註著“10元/小時”。燈箱下站著個穿喇叭褲的年輕人，正對著過往行人吆喝：“上網啦！能發郵件，能看外國新聞，體驗未來生活！”可路過的人大多隻是瞥一眼就走，偶爾有好奇的停下詢問，聽到價格後又搖搖頭離開——對普通人來說，10塊錢足夠一家人吃兩頓飽飯，沒人願意花在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上。
他走進網咖，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不大的空間裡擺著五臺長城微機，每臺都連線著一個黑色的數據機，“滋滋啦啦”的撥號聲此起彼伏。有三個年輕人正湊在一臺電腦前，盯著螢幕上的綠色文字驚歎，其中一個人用手指著螢幕：“你看，這就是美國的雅虎網站，能查全世界的資訊！”張天放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滿是英文，載入速度慢得驚人，每跳出來一行字都要等上幾秒，頁面上連一張圖片都沒有。
“老闆，這能上那個‘瀛海威時空’不？”一個戴鴨舌帽的青年問網咖老闆。
“能啊！”老闆是個留著長髮的年輕人，正用牙籤剔牙，“瀛海威現在最火了，比那些外國網站好用，有中文介面。不過得提前撥號，有時候得等十幾分鍾才能連上。”
“瀛海威時空”——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張天放不動聲色地記下，目光掃過網咖的牆角，那裡堆著幾箱空的泡麵桶，顯然這些年輕人為了上網能待上一整天。他注意到其中一臺電腦的螢幕保護程式是DOS系統自帶的黑屏閃爍，鍵盤上的字母鍵已經被磨得看不清字跡，滑鼠是老式的機械球滑鼠，滾輪上沾著灰。
離開網咖時，門口的喇叭褲青年還在吆喝，只是聲音裡多了幾分急切。張天放繼續往前走，街道盡頭出現了一排相對規整的店面，不再是鐵皮棚，而是磚結構的平房，門頭上掛著“XX軟體公司”的招牌。他選了一家門楣上寫著“科創軟體”的店鋪走進去，店裡比外面清靜不少，貨架上擺著漢卡、程式設計書籍和一些自制的軟體光碟，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櫃檯上算賬，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敲擊。
“您好，看看軟體？”男人抬起頭，臉上帶著生意人的精明，他的目光在張天放的工裝和帆布包上掃了一圈，態度算不上熱情但也客氣。他就是這家店的老闆王建國，街坊都叫他王老闆，做軟體生意快五年了，從最早賣盜版磁碟到現在代理漢卡，算是中關村的老資歷。
“我是深城來的，想看看這邊的軟體行情，”張天放遞過一支菸，“聽說您這兒是老招牌，懂行。”
王老闆接過煙，用火柴點燃，吸了一口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深城來的？那你們那兒的龍騰漢卡可是火得很啊，我這兒也代理，不過都是正品，不像街對面那些仿冒的。”他說著從貨架上拿下一盒龍騰漢卡，包裝完好，上面的龍形logo清晰可見，“這玩意兒好賣，國企、學校都來批，比賣那些花裡胡哨的軟體實在多了。”
張天放接過漢卡，指尖摩挲著包裝盒上的“龍騰科技”字樣，不動聲色地說：“王老闆眼光準。不過我這次來，主要想了解下網際網路相關的軟體，您這兒有嗎？”
“網際網路？”王老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噗”地笑出了聲，菸灰掉在櫃檯上的賬本上。他指了指窗外的街道：“小夥子，你看這街上的人，誰不是為了吃飽飯奔忙？網際網路能當飯吃嗎？我上個月進過一批瀛海威的撥號軟體，擺了一個月就賣出去兩套，還是兩個大學生買的。他們說能上什麼資訊高速路，我看就是虛無縹緲的玩意兒。”
他起身給張天放倒了杯搪瓷缸的白開水，水是涼的，杯沿上還有一圈茶漬：“真要做電腦生意，就盯緊硬體和漢卡。你看我這店，上個月賣漢卡賺的錢，比前半年賣軟體都多。那些搞網際網路的，燒錢不說，連個盈利的影子都沒有，純屬瞎折騰。”
張天放接過水杯，指尖觸到冰涼的搪瓷，心裡卻泛起一陣溫熱的興奮。他看著王老闆，認真地說：“王老闆，它現在不能當飯吃，但它在架構未來的飯桌。”
王老闆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他擺了擺手：“你們年輕人就是想法多。不過我跟你說個事兒，現在中關村都在傳瀛海威，說是中國最大的線上服務提供商，老闆是個女的，叫張樹新，砸了不少錢搞宣傳，街頭上那些‘資訊高速路’的牌子都是他們弄的。”他壓低聲音，“但圈內人都說，他們就是抄美國線上的模式，連介面都學得一模一樣，可咱們這兒的情況跟美國能一樣嗎？撥號都費勁，誰有那閒工夫上網？”
張天放的眼睛亮了，他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用鋼筆寫下“瀛海威 張樹新 美國線上模式”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王老闆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見他寫得認真，忍不住又說：“還有些小公司，也跟著起鬨搞什麼‘線上社群’，我看都是跟風。上個月有個公司來找我代理他們的聊天軟體，說能讓兩個人在電腦上說話，我都沒敢接——這玩意兒連個收費點都沒有，怎麼賺錢？”
“您覺得他們為什麼要跟風？”張天放放下筆，追問了一句。
“還能為啥？”王老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覺得新鮮，覺得國外有的咱們也得有。就像前兩年傳呼機火了，立馬就有一堆國產牌子冒出來，不管好不好用先做再說。不過話說回來，好奇的人確實不少，我這兒每天都有人來問網際網路是啥，就是真掏錢的沒幾個。”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基礎設施太差了，撥號上網得先去電信局申請，電話費按分鐘算，普通人家哪承受得起？上次有個客戶來裝軟體，撥了半小時才連上，光電話費就花了十五塊，氣得他差點砸電腦。”
張天放點點頭，這和他昨天在方正軟體店看到的情況一致。他起身走到貨架前，假裝翻看那些程式設計書籍，目光卻在店裡的佈局上掃過——貨架最顯眼的位置擺著漢卡和作業系統，而關於網路的軟體被放在最底層，落滿了灰塵。他隨手拿起一本《計算機網路基礎》，書頁泛黃，出版日期是1993年，裡面關於網際網路的介紹只有短短兩頁，還停留在“ARPANET的歷史”階段。
“王老闆，您這兒有沒有懂中文分析技術的工程師？”張天放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易查科技，順嘴問了一句。
“中文分詞？”王老闆皺起眉，想了半天搖搖頭，“沒聽過。現在懂程式設計的都在寫管理軟體，要麼就是做遊戲，誰研究那個？倒是有幾個北大的教授在搞自然語言處理，不過他們不跟我們這些小老闆打交道。”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上個月有個叫‘易查科技’的公司來發過招聘啟事，貼在街對面的電線杆上，好像是招演算法工程師，具體搞啥的我沒注意。”
張天放心裡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他把書放回貨架，掏出錢包：“王老闆，給我來一套龍騰漢卡的代理資料，再拿兩張Netscape的磁碟——要是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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