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裹著溼氣，沈令儀趴在溝底，臉貼著泥地，掌心的血混著草葉黏在指縫間。她喘得厲害，每吸一口氣，肋骨就抽著疼，像有鐵片在裡面刮。她沒動，耳朵聽著上面的動靜。腳步聲只有一人，來回踱了兩圈，停在木匣掉落的地方。片刻後，那人彎腰拾起匣子，翻看了一下，冷笑一聲。
刀刃抬起，對準她的脖頸。
她咬牙，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你們……根本不是為謝家……而是要借她的手……點燃前朝星火！”
那人動作一滯。
就這一瞬，她猛地滾下坡底，灌木劃破衣袖，整個人跌進更深的草叢裡。她蜷著身子，不敢出聲，直到聽見上方傳來一聲短哨，接著是遠去的腳步聲。她知道，對方沒追，是撤了。
但她也清楚，這一線生機，撐不了多久。
她撐著手肘往前爬了二十步，確認四周再無動靜，才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喘氣。木匣還在懷裡，壓得胸口生疼，可她沒鬆手。她用牙齒撕下衣角，胡亂纏住掌心，布條剛繞上去，血又滲了出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發白，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天光漸亮，霧開始散。遠處林間小道上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節奏沉穩。她抬眼望去，一個高大身影騎馬穿林而來，披著灰褐色斗篷，腰間佩刀。那人勒馬停下，翻身下地，幾步奔到溝邊。
“小姐！”林滄海聲音低啞，帶著邊關特有的粗重口音。他跳下溝，見她臉色青白，立即蹲下背過身，“上來。”
她沒推辭，伏上他肩頭。他一手托住她腿彎，一手護住她後背，將她穩穩背上。她靠在他背上，聞到他鎧甲上殘留的鐵鏽味和藥草氣，這是老部將的習慣——每次出任務前，都會在甲內墊一層防毒草紙。
“查過了，”林滄海邊走邊說，“那刺客只一人，身法像‘影閣’傳下來的路子，左腿微跛，應是舊傷未愈。屬下已派人沿足跡追蹤，但對方中途換馬，痕跡斷在官道岔口。”
沈令儀伏在他肩上，聲音虛弱卻清晰：“紅痣……在他手腕內側。和謝昭容腕上的胎記，是一樣的。”
林滄海腳步一頓，隨即加快步伐：“她的人？”
“不是她本人，是親信。”沈令儀閉眼，“三年前織造局那晚，有個死士翻牆時被箭射中左腿，逃了。當時沒人認出是誰放的箭，現在我知道了——是她自己人，故意留下活口，為今日埋線。”
林滄海沒再問，只是肩頭繃得更緊。他一路穿林越嶺，避開關卡，直奔東宮偏院一處廢棄藥房。門從裡面開啟，一名宮女探頭看了看，立刻讓他們進去。
密室在藥房地下，入口藏在灶臺下方。林滄海將她輕輕放在稻草堆上，轉身守在門口。宮女端來熱水和布巾，沈令儀擺手，示意先取紙筆。
她強撐坐起，用冷水抹了把臉，又拿銀針紮了下指尖。痛感讓她腦子清醒了些。她翻開木匣，取出一本薄冊，正是“星月冊”。她盯著紙頁邊緣的暗紋，想起昨夜火光中浮現的字跡：“癸巳年七月初九，舊脈未絕，星火重燃”。她命宮女取來舊日賬冊副本，一頁頁比對。
刺客的步伐節奏、左腿微跛的發力方式、刀法中的三處停頓——全都與三年前織造局夜巡記錄中某名守衛高度吻合。那人名叫陳七，原是謝府私兵，後調入御林軍，半年前因“誤傷百姓”被革職，檔案註明“遣返原籍”。
她冷笑一聲，提筆寫下名字，圈住。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簾子掀開，蕭景琰走了進來。他穿著玄色常服，袖口繡著雲雷紋，手裡沒拿玉板，也沒帶隨從。他站在桌前，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包紮的掌心、攤開的賬冊，最後落在她手中的筆上。
屋裡沒人說話。
良久，他開口：“你要什麼，朕聽著。”
她抬頭，直視他雙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要調閱三年前冷宮進出名錄、邊關急報遞送檔冊，以及影閣殘部潛伏記錄。”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她沒低頭，也沒解釋，只是等著。
他終於點頭：“準。”
又道：“林滄海歸你排程三日，所需人手，可自御林軍點選兩名以下，不得驚動六部。”
她頷首：“夠了。”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袖中取出一道密旨，遞給林滄海：“若遇緊急，可持此令調城南營兵馬，限三百人，時限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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