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鳳儀宮的簷角,銅鶴嘴裡吐出的輕煙被風扯成細縷。沈令儀站在階前,裙襬掃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野草。林滄海率殘軍退下時腳步整齊,鎧甲碰撞聲漸遠,她未回頭,只將手按在腰帶上片刻,確認銀簪仍在。
她轉身入宮,簾子落下,隔開外頭喧騰。內殿尚未收拾停當,案上還攤著封妃詔書,正紅宮裝疊得齊整,金線在日頭下泛著不動聲色的光。她沒坐主位,只在側邊繡墩落座,指尖敲了敲桌面,兩聲,不重。
“進來。”她說。
林滄海從偏門入,靴底沾著夜露與血泥混成的黑印。他站定,抱拳,聲音壓得低:“人已分派下去,六部耳目三日內可到位。邊關舊部也已聯絡,訊息最遲明晨到。”
她點頭,“謝家雖倒,根未盡斷。外戚那邊,動作不會慢。”
“是。”他頓了頓,“您如今掌鳳印,有人眼裡容不得這枚印。”
“我知道。”她起身,在殿中踱了半圈,目光掠過牆上掛著的宮禁圖,“他們要動,不會直衝我來。會借事,借人,借勢。等的就是我亂一步。”
窗外有宮女走過,端著銅盆,水晃出來,在石板上劃出溼痕。她停下,看著那道水跡慢慢變淡。
“你的人查邊疆調動,別隻盯兵馬。”她說,“看糧草、驛馬、商路出入。小國若真集結,必有跡可循。若有異動,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勾連。”
林滄海應下。
“還有,”她轉向他,“昨夜探子回報,北城門戌時閉後又開了一刻,說是運炭車誤出。你去查是誰準的令,調的是哪支巡營。”
他抬眼,“您懷疑……”
“我不懷疑。”她打斷,“我只查實。現在每一步都被人盯著,錯一招,便再無翻身餘地。”
他低頭,“末將領命。”
她揮了揮手,他退下。殿內只剩她一人。她走到案前,開啟暗格,取出一隻素面木匣,掀開蓋子,裡面是幾頁密報,字跡潦草,紙邊焦黑——都是冷宮三年攢下的線索殘片,有些是她靠月圓回溯拼出來的,有些是林滄海冒險遞進來的。她抽出一張,上面寫著“永寧宮香料月耗增三倍”,旁邊注著小字:“迷心散需沉水香作引”。
她將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匣中,合上。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輕而急,是內侍特有的碎步。
“貴妃娘娘,陛下召您明日早朝後入太極殿議事。”
她應了聲“知道了”,未抬頭。
內侍退下。她坐在燈下,等天黑。燭火燃到一半,有宮女進來換蠟,她忽然問:“今早誰在尚藥局當值?”
宮女一怔,“回娘娘,是周姑姑,新調過來的,原在永寧宮待過兩年。”
她嗯了一聲,不再問。
夜深,她未眠。密信一封封拆開,攤在案上。邊境急報說小國在兩國交界的赤嶺屯兵,已有小股騎兵越界劫掠。另一封則提御史臺幾位大人近日常聚於禮部尚書府,談話內容不傳外耳。第三封寫東宮側妃近來頻頻接見孃家女眷,其中一人是已故謝太傅的遠親。
她把三張紙並排 laid out,用鎮紙壓住四角。手指在“赤嶺”二字上停了停,又滑向“禮部尚書府”。
第二日早朝,銅鐘響過三聲。她著正紅宮裝入殿,立於妃位之首。百官行禮畢,兵部侍郎出列,奏稱邊疆告急,敵騎犯境,燒燬村落兩座,擄走百姓數十。奏本唸完,他頓了頓,又道:“然貴妃自封位以來,屢召舊部入宮議務,外臣憂懼,恐內權干政,動搖社稷根本。”
殿中靜了一瞬。
她垂眸,未動。
蕭景琰坐在龍位上,手中玉扳指輕輕摩挲著龍椅扶手,未語。
禮部一位員外郎隨即附和:“沈氏舊部本為罪籍,今雖赦免,終究不宜掌兵涉政。況貴妃協理六宮,事務繁重,若再插手軍機,恐力有不逮,反誤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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