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進東宮偏殿,紫綬玉帶擱在案頭,邊緣泛著微光。沈令儀坐在燈下未動,指尖仍壓著昨夜寫就的筆記,紙頁上“燒賬”二字墨色深重。她沒換衣裳,正紅宮裝的袖口沾了點燭灰,像是從乾清宮回來後便未曾歇下。
外頭傳來宮女輕步走動的聲音,水盆端進又端出,銅壺嘴滴落一串水珠,砸在青磚上散成細碎水花。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那股鈍痛還在,像針線縫在皮肉裡來回拉扯。月圓之夜剛過,金手指的代價還沒徹底退去,可她不能停。
她翻開宮門進出簿,指腹滑過一行行記錄。謝昭容兩名遠親的名字夾在藥材採買名單中,日期是前日酉時末,由西角門入,申時不見蹤影,直到二更天方出。陪同者登記為“山南藥行陳掌櫃”,無籍貫、無印鑑,畫像也未留。她合上簿子,低聲喚人:“翠微。”
宮女應聲進來,低頭候命。
“你扮作賣絨花的婦人,去西市茶樓坐半日,聽人說什麼。”
“是。”
“別隻聽一句兩句,要看誰先開口,誰接話快,哪桌人不喝茶只盯著門口。”
翠微點頭退下。沈令儀起身走到沙盤前,黃沙已掃平,旗子收起,只剩木框空蕩擺在那兒。她伸手摸了摸沙盤邊緣,昨日推演戰局的手感還在,可如今對手不在邊關,在這宮牆之內。
林滄海半個時辰前遞來密報:有三人形貌相似的遊方郎中連日出入謝府外宅,守門小廝稱其送的是安神湯料,但揹簍沉重,落地有鐵器碰撞聲。她將密報摺好塞入袖袋,轉身取了塊素帕包住髮髻,換了雙青布鞋,悄聲出了偏殿側門。
御書房外廊下靜得異樣,連掃地太監都避到遠處。她站在影壁後站了片刻,聽見裡頭筆尖劃紙的沙沙聲,還有蕭景琰低沉的一句:“戶部押銀船卡在淮安,說河工塌了。”
她整了整袖口,上前兩步叩門。
“臣妾參見陛下。”
門開了一道縫,內侍探身看了看,放她進去。
蕭景琰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幾本冊子,最上面一本封皮寫著《庫儲實錄》。他沒抬頭,只問:“這麼早,有事?”
“戰功名錄已核畢,三十七名夜鷂營將士需補授銜職,另有一百六十三人遺屬待撫卹。”她將手中文書呈上,“邊軍糧秣缺口尚存八萬石,若秋收前不解,戍卒恐難輪替。”
他翻了翻文書,點了點頭,擱在一旁。
“你也知道國庫情形?”
“民間已有議論,說朝廷賞不出銀子,貴妃得勝卻無犒軍。”
他冷笑一聲:“他們倒會搶話頭。”
沈令儀垂眼看著地面磚縫,接著道:“眼下當務之急,一是止謠安民,二是籌措邊餉。江湖人馬已動,若再與地方豪強勾連,恐生騷亂。”
蕭景琰放下筆:“朕已召一人入京,原前朝戶部主事,姓周,專理鹽鐵漕運舊賬,二十年未出錯一筆。”
她心頭微動。這人她聽說過,因彈劾謝太傅貪佔屯田被貶出京,此後音信全無。
“他肯來?”
“不願來。是朕派人請的。”
她沒再問。沉默片刻,她低聲道:“若能理清舊賦積弊,或可騰出些餘款應急。”
“你打算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