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允准。”
蕭景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眼下青痕上。“你昨夜又用了那法子?”
她沒答。
他也沒逼問,只道:“他在城南織造局舊院等你,今日午時前。”
她退出御書房時,日頭已高。林滄海在宮道拐角處等她,鎧甲未穿全套,只披了件舊袍,腰間佩刀藏在寬袖下。
“謝府外圍已佈哨,三人未再露面。”
“盯緊那個‘陳掌櫃’,我要知道他去哪兒,見了誰。”
“是。”
她點點頭,轉身往宮南行去。織造局廢棄多年,圍牆塌了半邊,荒草長到人膝。她從側門入,穿過破敗廂房,盡頭一間小屋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屋裡只一張桌、兩把椅,桌上擺著硯臺和幾張空白賬紙。那人背對著她站在窗邊,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右手三指有厚繭,正摩挲著硯臺邊緣。
“江姑娘來了。”他沒回頭。
“您認得我?”
“三年前你在冷宮抄過《均輸法》,字跡我記得。”
她沒動。
“聽說您精通舊制賦稅。”
“不是精通,是記得。”他轉過身,臉上皺紋縱橫,眼神卻清明,“每一筆銀子怎麼走,哪年斷了,我都記得。”
她請他坐下,拿出三項開源策:一是清查勳貴隱田,按畝補稅;二是重啟江南滯銷官鹽專賣;三是暫借皇莊歲入抵邊餉,分五年歸還。
他聽完,提筆開始算。筆走極快,數字列成豎行,加減乘除不假思索。寫到第二項時,筆尖頓了一下,在“謝家田莊免稅舊案”幾個字上停了瞬息,墨點墜下,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記住了這個節奏。
他合上紙頁:“可行。但有人不願這些賬活過來。”
“誰?”
“三年前,有人燒過一本賬。”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把筆放進袖中,不再多言。轉身出門,腳步穩健,不像老邁之人。
她坐在原位沒動,盯著那滴暈開的墨。窗外風穿堂而過,吹動賬紙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一行小字——那是她沒寫的第四項:追繳通敵罪臣歷年免稅所得。
她慢慢將紙張收攏,揣入懷中。回程路上,宮門守衛照例查驗,她從袖袋取出宮牌,順手將進出簿副本交給暗哨。腳步踏進東宮門檻時,天色已近黃昏。
燈被點亮,她脫下外袍搭在椅背,重新坐回案前。筆記攤開,筆尖蘸墨,在“燒賬”下方畫了一道橫線。手指停在那裡,沒有移開。
屋外,一片落葉被風吹起,撞在窗欞上,停了片刻,又滑落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