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東宮密室的燈已亮了整夜。沈令儀坐在案前,指尖壓著那半張殘頁,紙上的“謝府田莊”四字在燭火下清晰可辨。她將副本交予林滄海時只說了一句話:“加蓋東宮印信,明日朝會,我要它能立於御前。”
翠微守在外間,見主子披上正紅宮裝時,肩背挺得筆直,再不似昨夜歸來的疲憊模樣。頸後那道鳳紋藏在衣領之下,未露分毫。
乾清宮早朝鐘響,百官列班而入。沈令儀立於女官序列,目光掃過外戚一派——謝太傅站於右首第三位,仙鶴補子朝服整潔,手中玉板端得穩當。他咳嗽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讓幾位戶部官員微微側目。
戶部尚書出列,呈上新鹽稅策案,言及邊餉短缺、軍需緊迫,須開新稅以補國庫。話音未落,謝太傅便踏前一步。
“民力已竭。”他聲如沉鍾,“邊關雖勝,百姓未安。今有流民聚議、茶肆喧譁,皆因生計艱難。若再加鹽稅,恐激變亂。老臣請暫緩新政,先撫民心。”
幾名附議官員接連出列,皆稱“擾民非細事”,“不可重蹈前朝苛政覆轍”。
沈令儀緩步上前,袖中指尖輕觸那封加蓋印信的證據。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真為民,請問謝太傅,貴府田莊本月撥款五百兩,用途為何?”
殿內略靜。
她繼續道:“賬冊殘頁在此,註明‘安定民心’。敢問,是安撫流民吃飯穿衣,還是僱人散播謠言,阻朝廷施政?”
謝太傅眉峰微動:“田莊自有排程,賑濟貧苦,何須向你報備?”
“自然不必向我。”沈令儀從袖中取出文書,“但時間對得巧。鹽稅策初擬,撥款即增;戶部尚未發告示,民間已傳‘朝廷要喝百姓血’。是誰走漏訊息?又是誰趁機煽動?”
她轉向幾位中立戶部侍郎:“三日前,我請諸位查過近半年鹽課收支。江南鹽引積壓三月未兌,淮北私鹽氾濫,課稅反降三成。若不改,明年邊軍連糧車都僱不起。”
一位侍郎出列,手持核算簿:“江貴妃所呈資料無誤。若試行分割槽課稅,先在兩浙推行,可控可調,三年內可增國用百萬。”
另一人接道:“且可設監察司,由御史臺與戶部共管,防地方藉機盤剝。”
謝太傅冷聲道:“區區折中,不過拖延之計。今日試一地,明日推全國,終歸加稅。你們口口聲聲為民,實則為宮中斂財!”
“那就請太傅回答。”沈令儀不退反進,“若不加稅,兵餉從何來?邊防如何固?小國見我空虛,再度犯境,責任在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三日前,北境急報,西狄集結兵馬於雁門關外。他們等的就是我們內鬥耗盡元氣。若此時罷新政,斷軍資,便是將山河拱手相讓。”
殿內一片肅然。
蕭景琰始終未語,指節輕叩龍椅扶手。良久,他開口:“鹽稅試行兩浙,設察訪使,嚴控價、限額、稽私。其餘諸路暫緩,待秋收後再議。”
聖裁既下,眾臣俯首。
謝太傅收起玉板,面色鐵青,退至班列時不經意與兩名外戚同僚交換眼神,唇形微動,未留聲跡。
朝會散後,官員陸續退出。沈令儀未動,立於原地片刻,隨後轉身步入乾清宮偏殿。殿內陳設簡素,唯有案上一盞茶尚溫。
她坐在側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落在門外石階。日光斜照,影子漸短。
蕭景琰仍在御前批閱奏本,未召她入內,也未命她退下。殿外腳步往來,卻無人打擾這方寂靜。
她閉了閉眼,腦中閃過昨夜義莊窗下的低語——“等鹽稅策一提,就加大動靜”。如今朝堂風波暫息,可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偏殿銅壺滴漏,一聲輕響。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映在漆案上的倒影,眉心平展,眼神未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