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乾清宮偏殿的影子已爬過三級石階。沈令儀仍坐在原處,膝上雙手未動,袖口壓著半卷邊情密摺。她方才呈上的三道草案尚未收回,紙角微卷,墨跡乾透。
蕭景琰擱下硃筆,抬眼望她:“你寫的這三令,戶部能接得住?”
“鹽務巡按由御史臺直派,不走戶部常軌。”她答得簡短,“銀糧排程另設專賬,副使一人、書吏二人,皆從舊年考績清白者中選調。陛下若允,今夜便可發印。”
他頷首,目光落回奏本。片刻後,低聲問:“林滄海當真還能聚人?”
“三百七十名。”她報出數字,不多加解釋。
殿內靜了數息。蕭景琰指尖在龍紋玉佩上輕劃了一下,未再追問。他知道那支舊軍的存在,也知道他們不該存在。但眼下雁門關外鐵車入營,黑水灘七部合營,朝廷三個月軍餉尚無著落,有些事不必說破。
沈令儀起身告退,步出偏殿時風起簷角。她未乘轎,沿宮牆緩行,裙裾掃過青磚縫隙裡的枯草。御苑角門處有兩名換防的御林軍交班,其中一人低垂著頭,甲冑邊緣有修補痕跡。
她走近幾步,那人便側身讓路。待其餘兵士走遠,才低聲開口:“你手中還能聚多少人?”
林滄海沒抬頭,聲音壓得極低:“三百七十人,皆原沈家軍舊部,藏於城南馬場,隨時可動。”
她點頭,腳步未停。“今夜子時,你派人往昌平遞信,按‘火雁’舊令行事。”
“是。”他應得乾脆,依舊背對。
她繼續前行,彷彿只是巡查庫房歸來的貴妃,不曾多言一句。
回到紫宸殿側閣時,天光已暗。案上攤開的是兩浙鹽政推行細則,另有京城九門佈防圖一張。她提筆在圖上標出四門重點值守時間,又將鹽務巡按人選名單抄錄一遍,確認無謝黨親信混入。
內侍悄至門外,請示是否將佈防圖送禁軍副統領。
“送去。”她說,“就說防敵細作,查驗進出車輛,尤其西角門一帶,凡攜藥材出入者,必查箱籠。”
內侍領命欲走,她又補一句:“明日早朝前,我要看到監察司人選名錄。”
“是。”
燈芯爆了個小火花。她吹熄殘焰,換了一盞新燭。火光跳了一下,映在牆上,像一道未閉合的口子。
此時距月圓尚有六日,金手指無法啟用。但她記得昨夜義莊窗下聽到的話——“等鹽稅策一提,就加大動靜”。如今新政已定,邊疆驟緊,對方絕不會坐視。
謝太傅今日退朝時與兩名同僚交換眼神,唇形雖不可辨,但她看清了方向——右偏三寸,正是兵部侍郎與禮科給事中的站位。他們若插手民情察訪使,便是要借“民意”之名,架空軍國實政。
她提筆另寫一封密函,封口蓋東宮印,暫不交付。只將地圖重新鋪開,用炭條圈出昌平、良鄉、涿州三地,標註“備馬”“存糧”“通訊頻次”。
外頭傳來更鼓聲,三更將至。
她仍未歇息,指節因久握筆桿而泛白。頸後那道鳳紋隱隱發熱,像是舊傷在提醒風雨將至。
窗外一片漆黑,唯有東宮方向還亮著一點燈火。
她坐著不動,盯著地圖上那條從昌平通往雁門的小道,彷彿能看見夜色中有信騎奔行,馬蹄踏碎霜土,火雁旗在風中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