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在帳中醒來,天還未亮,窗外風聲如刀刮過旗杆。她伏在床沿,唇角血痕已幹,頸後鳳紋仍在灼燒,像有火線順著脊骨往上爬。枕上那片血跡洇得更大了,暗紅一片。她抬手摸了摸太陽穴,指尖發顫,頭痛未散,反倒更深一層壓著腦髓。但她沒停,撐著床板坐起,冷水就擱在銅盆裡,她掬起一捧潑在臉上,刺骨寒意讓她眼皮一跳,神志才勉強聚攏。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林滄海。靴底沙粒碾在帳外地上,短促兩聲便停住。簾子掀開,他半身披甲,肩頭落著夜露,看見她臉色,眉頭立刻鎖緊。
“您該歇。”
“邊關八百里加急到了?”她聲音啞,卻沒回頭。
“剛報進東宮外門,守將遞話上來——敵軍三路壓境,焚村掠糧,前鋒已抵昌平谷口。”林滄海低聲道,“訊息尚未傳開,屬下壓住了。”
她點頭,走到案前,手指按在邊境巡防圖上,從北嶺到西哨十二道隘口,一一劃過。指節泛白,動作穩,但袖口微抖。她命人取來近三個月的佈防記錄,一頁頁翻過,目光落在敵軍兩次試探性進攻的時間點上。間隔七日,路線對稱,像是演練。
“不是新敵。”她說,“是同一支隊伍,換了旗號再來。”
林滄海沒接話,只盯著她後頸衣領下露出的那一截傷痕。那鳳紋今日比往日更顯,邊緣發紅,似要破皮而出。
她閉眼,沉水香還在爐中燃著,氣味淡,卻恰好能引她入靜。她不等月圓,強行凝神,將意識沉入三年前北境一場伏擊戰的記憶。那時她尚未被貶,曾隨父兄巡視邊防,親眼見過沈家軍如何以少勝多。她在腦海中鋪開那夜地形,風向、火把間距、馬蹄節奏,一點一點拼合。
幻象浮現:雪夜,敵騎自穀道突襲,火把排成三列,先鋒旗為黑底赤邊,上有彎月圖騰。傳令兵策馬穿陣,左耳後一道紅痣,在火光下一閃而過。她心口猛地一撞,睜眼時喉間又泛腥甜,但她沒吐,只低聲說:“謝家死士,混在敵營。”
林滄海瞳孔一縮:“您怎麼認出?”
“那顆痣,位置與謝昭容腕間一樣。”她站起身,走到牆邊輿圖前,硃筆蘸濃,圈出三條進攻路線交匯點,“他們不是亂打,是在呼應什麼人。補給線若斷,必從謝家封地旁山谷繞行——那裡十年前有條私道,官圖不載。”
林滄海立即道:“我去查那條道。”
“先別動。”她放下筆,“謝府近日可有異動?”
“老僕仍每月十五出府,昨日剛走一趟濟安堂,方子照舊。但他換衣繞巷,歸後直入書房密室。”
她盯著地圖,片刻後提筆寫信。字用暗語,一行看似尋常問候,實則藏了兵力排程與求援之意。寫完,抽出一塊銅牌,刻有沈家軍徽,交到林滄海手中。
“派你最信得過的人,今夜出發,送至西北盟國使館。不可走官驛,避開所有關卡。”
林滄海接過,收進內襟。
她又擬三道佈防建議,署名東宮幕僚,內容提及北嶺地勢易守難攻,宜設伏弩,且舊將陳遠舟熟諳此地,可調任協防。實則陳遠舟是沈家殘部中人,隱姓埋名多年,此刻啟用,正是時機。
“遞進去。”她說,“不必等批覆,我料他看得懂。”
林滄海遲疑:“蕭景琰若不理會?”
“他會看。”她聲音低下去,“他書房藏著半塊芙蓉酥,那是我當年親手做的。他留著,就不會徹底不管。”
話音落,帳外忽有輕響,是文書兵遞來一封密報。林滄海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查到了。”他說,“繳獲皮囊內襯所用褐線,出自織坊‘雲錦記’。該坊十年前因私織龍紋被查封,存貨僅存於謝傢俬庫。”
她沒說話,走到燈下,攤開地圖,用硃筆緩緩畫出一條補給路線。起點是敵軍營地,終點是謝家封地旁山谷。筆尖頓住。
“他們不是來襲。”她低聲說,“是呼應。”
帳內一時寂靜。風從簾縫鑽入,吹得燈焰晃了晃。她坐在案後,手按在地圖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頸後灼痛未消,反倒越來越烈,像有人拿烙鐵貼在皮肉上。她沒動,也沒喊疼,只是靜靜看著那條紅線,彷彿能透過紙背,看見山道盡頭正悄然集結的人馬。
林滄海站在帳門口,手按刀柄,等著她下一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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