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府門前,車輪碾過青石板的餘震還未散盡,沈令儀便掀簾下了車。她腳步未穩,肩頭披風滑落一角,林滄海伸手接住,沒說話,只將那件帶血的舊披風重新搭回她肩上。她沒推拒,徑直走入內院。
書房燈已點起,燭火壓得低,照著案上攤開的三張輿圖。她坐到主位,指尖按在江南水道一處標記上,指腹下的墨跡未乾。林滄海立於門側,鎧甲未卸,腰間刀柄沾著戰後未擦淨的塵土。
“人可準備好了?”她開口,聲音仍有些啞,是連日疲憊壓出來的。
“三路都已備齊,都是老營裡出來的子弟,嘴嚴手穩。”林滄海走近兩步,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後是三枚半殘銅牌,邊緣磨損嚴重,印痕卻清晰——沈家軍舊部信物。“他們認這個。”
她拿起一枚,翻看背面刻痕,確認無誤後放回桌上。“南線走漕運,西線入秦嶺商道,北線沿驛路查邊關哨崗。不求快,不求全,只盯一件事:兵器、硝石、異邦人蹤跡。若有舊部殘存,憑此牌聯絡,互通訊息。”
林滄海點頭,“我已叮囑他們,遇事不動手,只傳訊。”
“不動手是對的。”她抬眼,“現在動一兵一卒,都會打草驚蛇。謝家倒了檯面,底下根鬚還在。王縉能在朝堂上掐準時機發難,說明有人早把訊息遞出去了。黑鱗不是江湖幫派,是刀,有人在背後握著。”
林滄海沉默片刻,“您懷疑他們衝的是皇室?”
“斷雲坡一戰,敵軍排程精準,連我設假營帳都識破了。若只是謝家餘黨勾結外敵,不該有這等手段。能調得動異國死士,又能避開樞密院耳目私運軍資,背後必有大勢撐腰。”她頓了頓,手指輕敲桌面,“秋狩大典將至,京畿守備抽調過半,若是那時動手……”
話未說完,外頭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一名灰衣僕婦低頭進來,雙手奉上一封密信,信封用蠟丸封口,表面沾著溼泥。林滄海接過,拆開讀了一遍,臉色微沉。
“南線來的。”他遞過去,“昨夜到的急報。”
她接過信紙,字跡潦草但工整:“黑鱗盤踞太湖水寨,明面運鹽,暗中鑄刀。近三個月,共出船十七趟,皆往東海方向。船上無貨單,舵手操倭語。另查得,其寨中設有鐵坊,晝夜不停,所造非農具,形似弩機部件。”
她看完,將信紙吹滅燭火焚去,灰燼落入銅盆。隨即又問:“西線呢?”
“今日午前有訊息。”林滄海從袖中取出第二封信,“秦嶺棧道附近藥鋪記錄,半年內有人分批購入硝石三千斤、硫磺八百斤,以‘治瘴’名義報關,運往深山某處。另有獵戶稱,夜裡聽見山谷中有操異國口音之人操練陣型,聲如狼嗥。”
她閉了閉眼,再睜時目光冷了下來。“這不是防亂,是備變。敢囤硝石硫磺,就不怕事發抄家?除非他們根本不怕朝廷查。”
林滄海低聲道:“北線尚無深入回報,但沿途驛站接連失蹤五名退伍老兵,皆曾屬邊軍弓騎兵。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酒肆與陌生人飲酒。”
屋內一時靜下來。窗外風掠過簷角,吹得燭火一晃,牆上人影隨之搖動。
她起身走到牆邊,取下一根紅線,將三份情報釘在輿圖對應位置:江南水寨、秦嶺隘口、北境驛道。紅線交錯,最終指向京城以北八十里的圍場——秋狩大典所在。
“目標不是城門,是獵場。”她低聲說,“皇帝離宮,護衛精簡,山路複雜,最適合伏殺。若他們已在沿途埋下死士,又掌握火器組裝之法……一記響箭,就能亂局。”
林滄海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極低:“若真是政變,光靠暗探不夠。得有人在宮裡接應,才能內外聯動。”
她沒答話,只盯著地圖看了許久,才緩緩轉身。“繼續查。我要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何時集結,還有——”她停頓片刻,眼神如刃,“誰給他們錢,誰給他們路,誰替他們遮掩進出京的文書。”
林滄海抱拳,“是。”
他轉身欲走,她忽然又開口:“等等。”
他停下。
她從案底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下幾個名字,摺好遞過去。“這幾人,曾是我父軍中管糧草轉運的舊吏,後來遣散歸鄉。你派人悄悄聯絡,不必見面,只問一句:‘當年冬訓,校場東角那口井,還冒熱氣嗎?’若對方答得出暗語,便是可信之人。讓他們幫我盯住南北官道上的軍需車隊,尤其是打著工部旗號的。”
林滄海接過紙條,收進貼身內袋。“明白。”
她坐回椅中,一手扶額,太陽穴突突跳著。連日未眠,加上金手指耗損,氣血仍未恢復,眼前偶爾發黑。但她沒叫人添茶,也沒讓燈更亮些。
林滄海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您該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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