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聲剛過，沈令儀伏在案上，額角冷汗順著鬢邊滑下，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痕。她喉間仍有血腥氣，太陽穴突突跳著，像有鐵釘一下下往顱骨裡鑿。但她沒動，手指仍死死扣住桌沿，指節泛白。
她知道時間不多。
金陵渡口的船隊已移錨，清音寺的路埋了火油，謝昭容要在貴妃忌辰這日動手——不是殺帝，是毀駕。只要鳳駕半途焚燬，哪怕皇帝無恙，也足以動搖國本。而朝中王縉一黨正等著她擅調禁軍的把柄，好一舉將東宮掀翻。
她撐著站起，腿彎發軟，眼前黑了一下。她咬住舌尖，痛意刺穿昏沉，人穩住了。
她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一枚壓在硯臺下，是給林滄海的訊號：即刻佈哨，松嶺設崗，煙火為號；第二枚塞進茶盞底，明日由採買宮女帶回耳房，通知趙五擷取輪防名單；第三枚她握在掌心，走到牆角，撬開一塊地磚，將它嵌進縫隙——這是啟動東宮親衛換防的暗令，七人輪替，午前到位。
做完這些，她解開外袍，換了身不起眼的灰青宮婢衣裳，把髮髻壓低，出了耳房。
天還沒亮透，宮道上巡更的燈籠還掛著。她繞過東宮正門，走側巷往檔案房去。老典簿每日辰初到崗，她得趕在他之前進去。
門沒鎖。她推門而入，直奔最裡排書架。昨夜她藏下的《工部驛道調撥錄》還在原位。她抽出卷宗，翻到三年前那段——王縉私改驛報送呈兵部的日期比實際晚了兩日，當時被她用硃筆圈過，後來被人裁去半頁。如今她要找的就是那半頁殘紙。
她蹲下身，開啟底層抽屜，手指在一堆舊檔中快速翻動。黴味混著塵土撲鼻而來。她的指甲縫裡滲出血絲，不管。終於，在一本《京畿塘報彙編》夾層裡，她摸到了那張薄紙。
紙面發黃，邊角焦黑，是當年冷宮大火燒過的痕跡。上面一行小字清晰可辨：“兵部侍郎王縉，接私報於寅時三刻，未呈內閣，徑調左營戍卒三百，代守西門。”落款是前禁軍統領的手印。
她將紙摺好，藏進胸前暗袋。
外頭傳來腳步聲。她立刻合上櫃門，退到窗邊陰影裡。老典簿拄著拐進來，咳嗽兩聲，坐在案前點燈。她等他低頭翻冊，才悄然退出。
回東宮的路上，她路過一處偏廊，見謝昭容的貼身宮女提著香爐出來，爐蓋微啟，一股沉水香飄出。她停下腳步，盯著那宮女的背影看了兩息，記下時辰。
巳時一刻，那宮女又來了一趟。香爐換了新的燻料，她站在廊下等了約莫半刻鐘才走。
巳時四十分，第三次。
三次換香，一次比一次急。訊號無疑。
她轉身回耳房，剛進門，就見林滄海站在屋內，鎧甲未卸，臉上有擦傷。
“人已布好。”他低聲說，“東嶺、南澗、西坡各三人，都帶了煙火筒。松嶺那邊我親自去，獵戶棚子搭好了，柴堆底下埋了響鈴。”
她點頭。“中段護衛換了嗎？”
“換了。東宮親衛頂上，空囊已備，一旦遇襲，立刻倒地，引他們現身。”
“好。”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王縉與左營副統領的密信抄件，你找個法子，今夜務必送到勤政殿外暗樁手裡。”
林滄海接過，塞進甲縫。“謝貴妃那邊？”
“她在等訊息。”她抬手摸了摸頸後灼傷的皮膚，鳳紋邊緣仍在發燙。“等火起。”
林滄海走了。她關上門，坐回桌前，閉眼調息。頭痛未消，但她不能睡。午後就是祈福大典，她必須清醒。
未時三刻，第一道訊息傳回。
清音寺官道岔口，松嶺遮日，煙火升起一柱，青白相間——敵現，未動。
她起身，換上東宮女史的正服，繫緊腰帶，走出門。
申時，皇帝車駕出宮，百官相送。她站在東宮隊伍末尾，目光掃過禁軍陣列。中段護衛已全是自己人，左營士兵被調往後方押運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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