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牌在掌心壓出一道紅痕,沈令儀沒再猶豫。她吹滅燭火,將密信與虎符殘片藏入袖袋,披上灰撲撲的粗布斗篷,從後窗翻出居所。街巷靜得出奇,連平日打更的老卒也未露面。她貼著牆根疾行,拐過三條窄巷,身後忽有鐵甲碰撞聲掠過屋脊——東宮侍衛已開始巡城。
她伏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柴堆後,等那隊人走遠才起身。原定聯絡點早被查封,她只能去城西那間廢棄織坊。那是三年前冷宮舊僕替她埋藏信物的地方,後來成了她安插在外的最後一個落腳點。她記得入口在後院井臺下,掀開石板便是地道。
抵達時天已微亮。她撥開藤蔓,挪開石板,順著溼滑的梯子下去。地窖裡黴味刺鼻,角落堆著幾捆爛棉絮,牆角灰燼尚溫,顯然有人來過不久。她蹲下摸了摸灰堆,餘溫未散,說明搜查的人離開不超過兩個時辰。她迅速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埋伏,這才靠在牆邊喘息。
外頭傳來狗吠,她立刻噤聲。隔著土牆,能聽見巡街小吏在巷口吆喝:“朝廷通緝要犯,身穿青衣、身形纖細,凡提供線索者賞銀十兩!”百姓應和聲此起彼伏,有人高喊“昨兒見她在米行後頭轉悠”,也有人附和“怕是勾結洋人謀反”。
她閉了閉眼,沒動。這些話不是空穴來風,是有人刻意引導。她從懷裡取出那頁燒焦的賬冊殘片,指尖撫過“徐”字花押。昨夜她便懷疑這記號不對勁,如今更確定——這不是“徐”,而是“謝”字的變體,筆鋒收尾處藏著一個極細的鉤,正是謝太傅私用賬簿上的暗記。
月光漸漸爬上井口。她知道今晚是月圓,能力可啟。但她此刻氣血虛弱,頭痛未消,若強行凝神重歷五感,可能昏死過去。可若不試,便再無機會看清真相。
她撕下一片衣襟,浸了水敷在額角,又吞下一粒提神的苦藥丸。待月光正照頭頂,她靠牆坐下,閉眼凝神,意念沉入三日前東市米行後巷焚紙那一刻。
幻象浮現。她看見自己站在暗處,聽見灰袍人蹲在牆角燒東西,嘴裡低聲說:“……謝府授意,毀她清譽,事成之後三百金。”另有一人應道:“藥渣留下,好讓她們查到戶部趙郎頭上。”接著是一陣窸窣聲,那人起身欲走,袖口帶起一陣微風,飄來一縷極淡的香氣——沉水香。
她心頭一震。這香,她認得。謝昭容每逢初一十五必燻此香,連宮中老嬤都習以為常。而此刻,那灰袍人身上竟也有。
她繼續聽。腳步聲遠去前,其中一人咳嗽了一聲——短促、沙啞,帶著胸腔深處的悶響。她猛地睜眼。這聲音,和謝太傅在朝會上咳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冷汗順著鬢角滑下,她喘著氣坐直身子,胸口像被重錘砸過。能力耗盡,頭痛如針扎,但她已抓住關鍵:那賬冊花押是謝家偽造,沉水香暴露謝昭容參與,而咳嗽聲證明謝太傅親自佈局。三人合謀,借奸商之手,將罪名引向她。
她咬牙撐起身體,從懷中取出炭末與藥汁調勻,在一張薄紙上寫下幾行字:“火藥換糧,咳嗽聲同朝會。沉水香現於焚賬人。花押實為‘謝’字變形。”寫完後,將紙折成小方塊,夾進半塊虎符殘片中。
次日清晨,她喚來織坊外守候的盲嫗。這老婆婆原是冷宮灑掃,雙目失明卻耳聰心細,一直替她傳遞訊息。
“你今日照舊送漿至宮門東側第三崗,交給穿舊靴、左耳缺了一角的守衛。若他問起,就說‘漿里加了新蜜,甜些’。”
老婆婆點頭記下。她又叮囑:“不可多言,不可停留,送完即走。”
待人走後,她將那塊未刻字的竹牌投入灶膛。火焰騰起,竹片捲曲發黑,最終化為灰燼。這是她啟動最後暗線的訊號——林滄海一旦得知,必會設法接應。
黃昏時分,外頭傳來三聲輕叩瓦簷。她立刻警覺,這是沈家舊部聯絡的暗號。她抓起包袱準備轉移,臨出門前,順手將昨夜剩下的藥渣撒在門檻內外。
剛躲進北巷一處破廟,便見數名黑衣人潛入織坊周圍探查。其中一人蹲下摸了摸門檻,皺眉低語:“有藥味,人剛走不久。”另一人冷笑:“盯緊點,主子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蜷在廟角,聽著遠處動靜,手指緊緊攥住袖中僅剩的一張空白竹牌。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殘香晃了晃,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