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風急，船身微晃。先前那艘懸掛著褪色旗幟的船，此刻已沒了蹤影，沈令儀靠在艙壁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信物邊緣硌進掌心。她目光落定在林滄海臉上。
“七月十一，金陵碼頭無使團入境記錄。”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貼著水面滑過去的槳聲，“但驛傳文書上有‘接使臣隨從’字樣。能批這類公文的，只有三品以上重臣。”
林滄海蹲在艙口，一手搭在刀柄上，沒應話。
“兵部尚書裴元衡。”她說出這個名字，舌尖彷彿嚐到一絲陳年藥香——三年前宮宴那晚，他離席片刻，歸來時袖口沾著異氣，她當時只當是薰香混雜，如今回想，那味裡藏著鐵鏽與海腥。
今夜月圓。
她將信物收回懷中，靠向角落，雙目閉合，呼吸漸緩。頭痛如約而至，像是有人用鈍器敲擊後腦，但她不躲。五感開始下沉，光影錯亂，耳邊忽響起了絲竹聲，鼻端浮起酒肉香氣。
宮宴重現。
琉璃燈映著青磚地，人影交錯。她“站”在廊下，視線穿過人群，鎖住那個玄色官袍的身影。裴元衡端杯飲酒，神色如常，可當樂聲轉急，他藉著更衣名義離席。她“跟”過去，腳步無聲。
迴廊盡頭，一名黑袍人背光而立。兩人未多言，對方遞來一封火漆密函，封印正是蛟首鱗身圖案，與她手中信物一致。裴元衡接過，迅速藏入袖中。那一瞬，她看清黑袍人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削去，邊緣不齊。
畫面戛然而止。沈令儀感覺腦袋一陣劇痛，彷彿有無數根針在扎。沈令儀猛地睜眼，冷汗順著鬢角滑下，喉間泛起血腥味。她扶住船板，指尖顫抖，卻仍死死攥著衣襟內側的信物。
“看見什麼了？”林滄海低聲問。
“裴元衡接了密函。”她喘了口氣，“送信那人，左耳缺一角。”
林滄海眼神一凜，立刻起身走到艙外，召來一名暗衛耳語幾句。三日後，訊息傳回：近三個月，有一名自稱藥材商的外鄉人頻繁出入兵部外衙，曾以重金賄賂裴府管事，求見未果。其身形瘦長，慣穿灰褐斗篷，每次現身皆在夜間，且左耳確有殘缺。
沈令儀換上粗布裙衫，頭戴遮面笠帽，混入市集。她在裴府後巷對面的茶攤坐下，要了一碗涼茶，不動聲色盯住那條窄道。日頭西斜，行人漸稀。暮色四合時，那道身影終於出現。
灰褐斗篷，左耳殘缺，步履輕捷。
他走出巷口，忽然停步，似有所覺。沈令儀低頭啜茶，眼角餘光緊隨其動。那人並未回頭，而是抬手摸了摸耳側，隨即拐入一條更窄的岔路，步伐加快。
她起身尾隨。
林滄海的人留在原地，她沒讓他們跟。太顯眼。她貼著牆根走，腳步放輕，踩在碎石與腐葉交疊的地面上，幾乎無聲。巷子越走越深，兩側屋簷低垂，燈火稀疏。前方人影穿過一處塌了半邊的門樓，消失在拐角。
她追到轉角，放緩呼吸，探頭望去。
那人站在空地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退回牆後，心跳如鼓。
數息之後，她再探頭——
那人已轉身，正面向巷口，目光直直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