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那片乾枯的沉水香葉從鼻下移到掌心,輕輕一握,碎成粉末。香氣微苦,鑽進鼻腔,壓下了喉間翻湧的悶痛。
林滄海站在窗外,影子斜投在地面,像一杆豎直的槍。他沒再說話,但腳步沒走,手始終搭在刀柄上。
她終於開口:“查他五日內的飯食記錄。”
“已經查了。”林滄海聲音低,“每晚亥時後多領一碗薑湯,由東角門小灶支應,未入宮簿。送飯的是個雜役太監,今早不見了。”
沈令儀閉了閉眼。不是偶然,是規律。亥時過後動手腳,正是她開始訓練的時候。那時人疲神散,注意力全在招式拆解上,沒人會留意誰多喝了一碗湯。
她將名單重新攤開,指尖劃過每一個名字。張五、趙三柱、陳七、李四娘、王九……十個人,都是林滄海親手挑的,無親無故,五年以上宮籍,背景乾淨得像新抄的賬本。可越是乾淨,越容易藏汙納垢。有人能悄無聲息遞出布條,還能掐準她回溯的時辰示警,說明對方不僅聽過訓練,還懂她的節奏。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在院門口戛然而止。接著是紙頁被塞進門縫的聲音。
林滄海彎腰撿起,是一份兵部公文抄件。連著三道駁文,全是機要司提請的沿海巡防增撥案,理由統一:“事涉海外,證據不足,恐啟邊釁。”
她看完,紙頁捏在手裡,邊緣慢慢捲曲。謝黨在兵部有眼線,早就埋好了釘子。而這個釘子,正源源不斷地把他們的部署往外送。
“蕭景琰知道了嗎?”她問。
“半個時辰前,乾清宮傳出話,召見兵部尚書。”林滄海頓了頓,“人沒見著,只說‘偶感風寒,暫免朝參’。”
沈令儀冷笑一聲。風寒?倒是會挑時候。
她抬眼看天,日影已偏西,離月升不過一個時辰。今晚是月圓,她還能用一次金手指。只要靜心凝神,就能重返昨夜訓練之初的那一刻——那時十人剛列隊,呼吸未亂,腳步未移,衣袂相擦的聲音最清晰。她要把那七息內的五感重新走一遍,聽誰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半分,看誰的腳步落在最後,摸誰的袖口沾過炭灰。
但她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陳七最近見過什麼人?”
“半月前,曾在西市外坊與一名藥材商私下碰面。”林滄海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鋪在桌上,“那人專營南洋香料,三個月前持‘溟鴉’令牌出入泉州私港。”
沈令儀盯著那張圖,沒說話。南洋、溟鴉、藥材——線索串起來了。陳七拿薑湯,不是為了禦寒,是為了壓味。那些藥香混在湯裡,能遮住沉水香的氣息,也能讓他在靠近她時不留痕跡。
可這還不夠。她不能單憑一碗湯就動一個人,尤其這個人還是林滄海信得過的舊部。一旦誤判,剩下的六個人也會寒心。
她起身走到櫃前,取出一隻小匣,開啟,裡面是幾片曬乾的艾草和一塊青石板。她將艾草鋪在石板上,點燃一角,火苗微弱,煙氣清淡。這是冷宮時留下的習慣,艾煙能讓她頭腦清醒,也能測風向。她把石板放在窗臺,看煙往哪個方向飄。
菸絲筆直,向北。
她記下了。
然後回到桌前,把名單摺好,塞進袖中貼身的位置。她脫下外袍,換上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衣,便於行動。若今晚回溯時發現破綻,她必須能在第一時間反應。
林滄海看著她準備,低聲問:“需要我做什麼?”
“守著院子。”她說,“別讓人進來,也別讓任何人離開。尤其是陳七。如果他今晚再領薑湯,攔下送飯的人,別打草驚蛇,帶回來就行。”
林滄海點頭,轉身出門。他的背影繃得很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屋內只剩她一人。她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掌心覆著那塊冷卻的蠟油,感受著指尖的粗糙觸感。太陽穴還在跳,頭痛未散,但她不能等。每拖一刻,敵人的佈局就更深一分。
天色漸暗,院中樹影拉長。她聽見遠處傳來更鼓,一更三點。月亮還沒上來,但快了。
她閉上眼,開始調息。呼吸放慢,心跳下沉,全身肌肉一點點放鬆。金手指的發動不能急,必須在完全靜定的狀態下才能觸發。她回想昨夜訓練前的那一刻——十人列隊,木棍橫握,沙盤西側的棍子還靠在原處,風從東面吹來,帶著井臺溼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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